《重要的话说三遍》(五)
「陈三遍和周伊的“封山育林”工程,推进得如同陷进了海南雨季的泥泞土路,车轮空转,泥点子甩了一身,车却没能往前挪动几步。」
陈三遍和周伊的“封山育林”工程,推进得如同陷进了海南雨季的泥泞土路,车轮空转,泥点子甩了一身,车却没能往前挪动几步。
起初那种带着点戏谑和期待的“项目感”,早已被冗长的、看不到终点的等待磨得露出了底色。
焦虑不再是偶尔探头的浪花,而成了一片无声漫上来的海,浸湿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变化是细微而确切的。
陈三遍絮叨的重心,彻底从“指标难搞、客户难缠”,转向了“药方难喝、压力难顶”。
那段时间的酒搭子局画风也变得极其诡异。
我们这边推杯换盏,泡沫横飞,他面前连冰红茶和果粒橙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个小保温杯,里面散发着浓郁苦涩的中药味儿。
“哥们儿现在可是内外兼修,双管齐下。”
三遍试图维持最后的幽默感,但那笑容勉强得像糊上去的纸,一戳就破,笑容里偶尔还能看到些欲言又止。
“你咋也喝起中药了?”我明知,故问。
“老妈说光女人调理没效果,让我也跟着一起调一调……”
他呲牙咧嘴地干了一大口,表情扭曲。
“苦不苦?”老郝实在,呷着啤酒问。
“废话!”三遍咧咧嘴。
“你试试!关键是,屁用没有!”
这才是最摧毁意志的。
努力了,付出了,忍耐了,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正向反馈,希望像漏气的皮球,每次打足,没多久又瘪了下去。
工作上应酬的酒局,也成了三遍越来越难以回避的修罗场。
一次两次拿备孕当挡箭牌,客户或渠道商还能理解地笑笑,甚至打趣两句“陈经理好男人啊”。
但次数多了,在那个人情和酒精高度捆绑的江湖里,这理由就变得像隔夜的茶水,不仅寡淡,还透着点不识趣的酸味。
“陈经理啊,你这备孕是打算备多久嘛,是想让弟妹给你生个足球队出来才肯出山啊?”
酒过三巡,某个挺着将军肚的渠道商搂着三遍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揶揄,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引得所有人哄笑。
“就是,酒量是练出来的,你这老藏着掖着,功夫都废了!”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架秧子。
三遍脸上堆着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有些发慌。
他知道,这杯酒不喝,可能真就要得罪人,下一季度的政策支持、促销资源,可能就得打个折扣。
他端的是销售的饭碗,吃的就是这口人情饭。
“哪能啊王总!主要是……”
“别主要是了!是男人就干了!这点儿小酒总不至于还要先打个电话回家报备吧?”
对方根本不给三遍解释的机会,酒杯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那一刻,什么“封山育林”,什么中药苦口,都被那扑面而来的、赤裸裸的酒桌规则压得粉碎。
三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答谢会上被迫灌下“深水炸弹”的业务员,只是这次,压力来自更现实的生存维度。
他一仰头,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
周围爆发出叫好声。
“这就对了嘛!来来来,满上!”
有一就有二,破戒的口子越撕越大,像恶性循环,三遍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不得不喝的工作酒局上。
每次端起酒杯,心里都揣着一份沉重的负罪感,以及对周伊的恐惧。
周伊的态度是明确而决绝的,她可以理解偶尔的不得已,但无法接受将备孕彻底抛诸脑后的放纵。
她自己戒辣戒冷、按时作息、喝下一碗碗苦药所付出的一切,在三遍的酒杯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最初是在三遍带着一身酒气深夜回家时。
“又喝了?”
周伊的声音像浸了冰水,从黑暗中传来。
“没办法,大老板来了,不喝不行……”
三遍含糊地辩解,挪着脚步想往卫生间躲。
“哪个大老板比你儿子还重要?”
周伊的质问尖利得像针,扎破了三遍用酒精编织的混沌。
“你小点声……什么儿子……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他烦躁地挥挥手,胃里翻江倒海。
“是啊,八字都没一撇!我一边画,你一边擦,我做的这些,在你看来都是无用功呗?!”
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从周伊那里涌出。
三遍则用沉默或者更烦躁的辩解应对。
那几个夜晚,通常以他的鼾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告终。
后来,三遍学聪明了。
但凡预计要喝大的局,他干脆提前找个借口。
“晚上陪客户去下面市县,回不来了”,或者“公司临时开会,太晚了就睡公司附近酒店了”。
他以为这是避免正面冲突的善意的谎言,是维持表面和平的缓冲带。
殊不知,在周伊那里,这无异于点燃了另一根更危险的导火索。
一遍,两遍,三遍……
猜忌像藤蔓,在沉默和距离中疯狂滋生。
一个女人,在长期备孕的压力下,身心本就敏感脆弱,丈夫不仅频频破戒,还开始夜不归宿?
那些他絮叨过的酒桌文化、那些逢场作戏的场面、那些我们拿来开玩笑的“从小喝到大”的姑娘们……全都成了滋养猜忌的肥沃土壤。
周伊开始追问细节。
“哪个客户?去哪个市县?住的什么酒店?”
“开会?和谁开?开到几点?酒店发票拍给我看看。”
她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语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审讯的味道。
陈三遍哪经历过这个?
他本就心虚,编造的谎言往往漏洞百出,被周伊冷静地一一戳破后,就变得恼羞成怒。
“她查我岗!她不信我!我是那种人吗?!”
三遍在我们的搭子局上,红着眼絮叨,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他妈在外面装孙子陪笑喝酒,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回来还要被她当犯人一样审!我图什么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周伊现在简直不可理喻!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捕风捉影!我跟她说一百遍是工作应酬,她就不信!非觉得我在外头有人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们听着,嚼着花生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站在三遍的角度,似乎确有委屈,职场就是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
但若切换到周伊的视角呢?
长期备孕无果,丈夫还开始借故不归,加上那些来自家庭外部的无形压力……
任何女人都会没有安全感吧?
她的怀疑,难道就全是空穴来风、无理取闹?
这些话,我试着跟三遍说过一些,但他正被自己的付出感和委屈感包裹着,根本听不进。
他甚至觉得周伊的猜忌是对他人格的莫大侮辱,是“作”,是“没事找事”。
“我都跟她说了无数遍了!就是工作!工作!她怎么就是不信呢?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第N次重复着类似的抱怨,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能让周伊变回那个安静微笑的“礼拜一”。
可他忘了,信任这东西,像酒,一旦掺了水,味道就淡了。
而一旦打翻,酒精挥发四溢,那臭味久久不散。
三遍絮叨得越多,我们越能感觉到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正在飞速扩大,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
三遍在谷底的一边,觉得自己为这个家奔波劳累、牺牲健康、忍受委屈,是十足的受害者。
周伊在谷底的另一边,觉得自己为孕育付出全部、孤独承受压力、还被丈夫欺骗隐瞒,同样满腹冤屈。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更委屈的那一个,都渴望对方能理解自己,却谁也不肯,或者谁也做不到,先往对方那边迈出一步。
陈三遍还在搭子局上絮叨着周伊的“不可理喻”和“小题大做”,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懑。
我则后知后觉的认为——
三遍的问题在于他过于直男的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问题,她应该是理解的,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这些问题。
周伊的问题在于她起初过于自信自己可以承受这些问题,却错过了最适合建立沟通关系的时机,直到雪球滚大到自己都压抑不住的地步。
旁观者未必清,但当者局一定迷,只是日子终归是两个人过的,我们只能看着这一地鸡毛,和他俩那名为生活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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