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间志 · 共 67 篇
成文 · 2025-09-12 重 约 3,444 字
成文 · 2025-09-12 · 第 3 篇

《重要的话说三遍》(三)

「同为在海南打拼的异乡人,陈三遍和周伊结个婚堪称“两岸三地”赶场子。」

同为在海南打拼的异乡人,陈三遍和周伊结个婚堪称“两岸三地”赶场子。

首站山西运城,陈三遍的老家。

据说那场婚礼仪式古老而繁琐,周伊穿着大红嫁衣,像个被摆弄的精致娃娃,全程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听着完全不懂的方言祝福。

第二站,移师湖北黄石,周伊的主场。

长江边的宴席少不了鱼鲜,但辣味更足,陈三遍被灌得七荤八素,还要努力分辨着女方亲戚们带着浓重口音的叮嘱。

最后一站,回到他们相识相恋的三亚,宴请双方的同事朋友。

这一场,看似最现代、最轻松,实则最累人。

要照顾到不同圈子的话题,要回应各种或真心或戏谑的祝福,双方父母都没来,纯粹的年轻场,有前两场打底,俩人根本玩不动,身体只能任宾客摆布,灵魂却恨不得提前退场。

陈三遍跟我们吐槽。

“结个婚,感觉像被拉去做了三回人形立牌,一回比一回累,到最后那场我跟周伊上去敬酒的时候,腮帮子都是木的,笑肌绝对二级劳损!我都感觉我们俩不是新婚,是三婚!”

他俩三亚那场婚礼时,我人已不在海南,远在拉萨的客栈里一边晒灵魂,一边晒床单。

隔着朋友圈的九宫格照片和短视频,我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又包了个电子红包,附上“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俗气祝福。

视频里看他俩穿着礼服,站在精心布置的台上,灯光闪烁,台下喧闹,香槟塔泛着金光,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儿,完美符合都市伪精英对婚礼的想象。

再见到他们,已是2017年。

我从高原重返海岛,背着硕大的旅行包走出凤凰机场闸口,一股熟悉而黏腻的湿热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像一件穿脏了的旧衣服,不那么舒服,却有种诡异的亲切感。

机场还是那个机场,只是人好像更多了,吵吵嚷嚷的,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口音。

“老迟!这儿!看哪儿呢!”

陈三遍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穿透了接机人群的嗡嗡声。

我循声望去,看见他穿着一件领口有点紧的POLO衫,看来身材管理略有松懈。

他正用力挥着手,旁边站着周伊,几年不见,她变化更明显些,褪去了不少女孩的青涩,长发剪短,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与沉静,穿着一条淡蓝色的及膝连衣裙,站在那里,对我微笑着点头,有种安静的力量感。

他俩开了辆白色的SUV来接我,车挺新,看来小日子过得不算赖。

一上车,陈三遍的絮叨模式就如同车载音响一样,自动播放了起来。

“可以啊老迟,拉萨的水土是养人啊?你这脸上咋还有高原红呢?看着比我这天天吹海风的还显年轻?不科学!”

“这破机场停车费又他妈涨了,接你这一趟,够买一箱啤酒了,这账得算你头上。”

“最近三亚堵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尤其是凤凰路,挖了填,填了挖,跟拉链坏了似的,就没消停过。导航都气得想自闭……”

周伊在一旁的副驾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换气的间隙,插一句“你看着点路,别光顾着说”。

或者转过头,对我笑着解释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无奈和包容,“他这张破嘴一刻都闲不住,好像长了嘴不说话就跟亏钱了似的。”

这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就回来了。

时光仿佛并没有拉开太大的距离,我们好像上周才刚一起喝过酒,只是中间我出了个长差而已。

接风宴自然安排在了我们以前常去蹭饭的那家商品街八巷的东北菜馆。

几年没见,老板娘居然还认得我们这几个老主顾,热情地用那标志性的东北腔招呼着。

“哎呦老弟!好久没见你们几个嘞!快里边儿坐!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老郝刚好在三亚出差,听说我回来了,也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小小的包厢,四人桌挤得满满当当。

锅包肉那酸甜呛鼻的味道、尖椒护心肉的咸香、大拌菜的清爽、油炸花生米的焦脆,熟悉的菜式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味道。

绿色玻璃瓶的青岛啤酒一瓶瓶打开,泡沫汹涌,杯壁瞬间挂上冰凉的水珠。

久别重逢的喧闹和热气,几乎要把这小包间的天花板给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天南地北的胡吹海侃,渐渐收拢,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各自这几年的生活轨迹上。

陈三遍还是在那家“从小喝到大”的公司,职位又往上蹦了一小格,但抱怨起年年增长的销售指标和越来越难缠的渠道客户来,词汇库更新了不少,但核心精神万年不变,钱难赚,屎难吃。

周伊则从原来那家竞争激烈的私企跳了出来,换了份离家近、节奏慢的行政工作,用她的话说:“图个心安,不想再把命卖给公司了,总得有点自己的生活。”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地看了陈三遍一眼。

老郝还是那副老样子,闷头啃着酱骨架,偶尔插一句大实话,大部分时间是在乐呵呵地听陈三遍絮叨。

我不在海南这三年,就属他跟陈三遍聚得最勤,两人一个抱怨职场,一个抱怨家庭妇男的生活,倒也成了固定的吐槽搭子。

然后,不知是谁,也许是老郝,也许是老板娘上来送菜时多嘴问了一句,话题就滑到了“下一代”这个永恒的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议题上。

陈三遍一把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沉重压抑,反而带着点执行重大战略项目般的郑重其事和一丝“你懂的”的调侃。

“正在按计划推进!稳步推进!哥们儿现在可是处于‘封山育林’的关键历史阶段!”

他甚至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仿佛那里面揣着的不是啤酒和锅包肉,而是关乎人类未来的希望火种。

“哟?真能忍住了?”

我故意逗他,给他满上酒。

“那必须的!意志力杠杠的!”陈三遍一脸“快表扬我”的嘚瑟表情。

“烟?那是啥?早戒了!酒嘛……”

他说话间瞥了一眼旁边的周伊,得到一个带着笑意的默许眼神,这才笑嘻嘻地举起杯。

“也就今天,看在老迟你远道而归、风尘仆仆的份上,领导特批,允许小酌一点,以示庆祝!平时在家,那可是清心寡欲,严守纪律!”

周伊笑着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

“说得我好像多凶似的!”

“是是是,领导不凶,领导英明,领导高瞻远瞩,一切都是为了可持续性发展战略和家族基因的完美传承。”

陈三遍赶紧点头附和,那副狗腿样引得我和老郝一阵哄笑。

他接着就开始絮叨,但整体的调子依旧是轻松甚至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幽默,更像是在分享一个夫妻俩共同投入的、有点挑战但充满希望的“家庭重点工程”。

“该做的检查一项没落,西医那边说俩人硬件都没啥大毛病,指标正常,让放松心态,顺其自然。我妈说了,传宗接代是光荣任务,该有的压力还是得有点,不能松懈。”

“中医也没落下,调理着呢,家里那个药罐子,都快成传家宝了,我每天熬一大罐,小周同志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仰头就干,比我喝酒还痛快!”

“我妈还叫老家人给搞了些偏方……也多多少少试了点无伤大雅的,主要是老人家热情太高,爱心秘方,盛情难却啊,吃不死人就行,图个心理安慰。”

“南山寺的送子观音也拜了,我妈现在就等着天降大孙子呢。”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自带画面感和喜剧效果。

周伊在一旁,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但并没有真的阻止他“揭短”,眼神里流转的是暖意,是一种夫妻之间特有的、经过磨合后形成的默契与调侃,然后还有一丢丢不易察觉、也不易说明的神情。

包厢里的氛围很好,热闹而融洽,没有丝毫的低气压。

只有一种“我们正在认真经营生活,并且对未来充满积极期待”的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老郝在一旁嘿嘿地笑着,适时地扮演好工具人的角色,给大家把酒斟满,适时地递上一句:“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所以说啊。”

陈三遍端起酒杯,跟我用力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作为这段“项目汇报”的总结陈词。

“老迟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给哥们儿这枯燥的‘育林’生活带来点久违的欢乐!等我这边‘项目’圆满成功,顺利通过‘竣工验收’之后,哥们儿必定强势回归组织,重出江湖,继续当你最忠实的酒搭子!在这段漫长的战略储备期,你就先跟老郝凑合着搭个伙。”

“滚蛋!谁要跟他凑合?我家里领导管得严着呢,出来一趟都得打报告,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老郝跟陈三遍碰了一杯,撇了我一眼。

那顿接风酒喝得格外酣畅淋漓,笑声几乎没断过。

关于孩子的话题,就像酒桌上流转的无数个话题一样,自然地涌现,又自然地流过,没有留下任何沉重和焦虑的痕迹。

我看着陈三遍和周伊,他俩的状态看上去真的很不错,就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都市小夫妻,正按部就班、甚至有点乐在其中地规划着他们人生的下一步,包括迎接一个新生命。

虽然开的花还未结上果,但整体基调是明亮、积极、充满烟火气的。

散场时,夜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油烟味。

陈三遍很自然地搂住周伊的肩膀,冲我和老郝挥挥手。

“走了啊!你俩慢慢磨叽!下次再这么痛快喝,估计就得等老子‘刑满释放’了!”

周伊笑着靠在他身边,冲我们点头示意。

那一刻,路灯昏黄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看上去是那么美满而稳固,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当时的我们,都只把那看成是人生一条必经的、有点小插曲的道路,笑着、闹着、互相打趣着,以为只要像这样一起喝着酒、吐着槽,就能轻松迈过所有坎儿,前方必然是一片开阔坦途。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

这篇的正文发在公众号 · 去读原文 →

👁 — 人看过

说好算赞,说拉算踩。每人的票记在自己浏览器里,随时能改。

← 返回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