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话说三遍》(二)
「陈三遍的酒量,在酒搭子里算是个谜,不是瓜姐那种深不见底的谜。」
陈三遍的酒量,在酒搭子里算是个谜,不是瓜姐那种深不见底的谜。
你说他不能喝,关键时刻他又硬气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你说他能喝,往往又是第一个现出原形、絮叨模式全开的。
后来我才顿悟,陈三遍的絮叨跟酒无关!
作为一枚在快消江湖浸淫十几年的老销售,酒桌就是他的第二战场,酒精考验,那是基本功。
啤的、白的、红的、黄的,在他那儿似乎都有各自的量,却又好像都没个准数。
醉不醉,主要看状态,看跟谁喝,更看他想不想醉。
印象最深那次,是“从小喝到大”办的一次年末答谢会,我还在天涯社区,以网络媒体身份受邀出席。
金主阔气,包了三亚湾一家酒店的露天草坪。
海风、灯光、自助餐,“从小喝到大”的姑娘们穿着清凉地穿梭其间,氛围拉满,但这种局大家都心知肚明,马上就是场硬仗。
陈三遍作为金主方主力,自然是冲锋陷阵。
那晚他穿得人模狗样,白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游刃有余,跟这个总碰一杯,跟那个董聊两句,场面话漂亮得滴水不漏。
坏就坏在有几个新来的渠道商,不懂规矩,也可能是真性情,起了哄,非要玩什么“深水炸弹”。
红的、啤的、洋的,混在一个巨大的红酒杯里,看着都吓人。
“陈经理!是男人就干了!以后咱们渠道,就靠你这魄力了!”
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子端着那杯“生化武器”,嚷嚷得全场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那是骑虎难下的局面。
陈三遍脸上那商业表情丝毫没有犹豫,接过杯子,眼神里尽是豁出去的狠劲。
“王总发话,那必须到位!”
他声音洪亮,带着销售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豪爽。
“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真就把那杯颜色可疑的液体灌了下去。
周围爆发出叫好声和掌声。
“好!陈经理海量!”“再来一个!”
气氛被炒热,就刹不住车了。
连着三杯“深水炸弹”下肚,陈三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到紫。
他还在强撑着笑,但眼神已经开始发直,脚步也有些虚浮。
红酒这玩意儿,醉人慢,但后劲足,一旦上来,能把人骨头都泡酥散架。
散场时,他已经不成人形。
我是蹭他车来的,自然得负责把他捎回去。
把他塞进出租车后座,他就像一滩烂泥瘫在那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客户的姓氏和某个没谈下来的合同细节。
司机皱了皱眉,摇下了车窗。
车开出去不到两公里,海风一吹,他猛地坐直了。
“师…师傅…停…停车…”
他声音急促,捂着嘴。司机赶紧靠边。
车还没停稳,他就踉跄着冲下去,扑到路边一棵笔挺的椰子树下,哇哇大吐起来。
那场面,堪称惨烈。
这种局通常吃不了什么东西,约等于空腹喝了三杯“深水炸弹”,后面断断续续又喝了一些参杂的酒,这会儿全都交代给了那棵无辜的椰子树。
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痉挛着,仿佛要把胃都掏出来。
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肠的东北大哥,紧张地探出头。
“老弟!你朋友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我刚要下车去看,只见陈三遍猛地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司机大哥眼神好,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冲我大喊。
“卧槽!老弟!你快看看你朋友!他都吐血了!!”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赶紧冲过去。
凑近了才看清,哪是血啊,是晚上喝的那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红酒,吐出来就这德性。
“没事师傅。”我赶紧回头解释。
“是红酒,吐出来就这色,不是血。”
司机大哥这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
“卧槽吓死我了……红酒啊……年纪轻轻的喝酒不要命啦……”
陈三遍吐完了,虚脱地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昂贵的白衬衫上溅满了污渍,胸口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我怕他把出租车后座也弄脏了,索性帮他把那件惨不忍睹的衬衫扒了下来。
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冷颤,稍微清醒了点,但眼神还是直的。
“没……没事……”
他光着膀子,摆摆手,逞强地想自己站直。
“给我……给我一棵树就行……”
他几乎是挂在那棵椰子树上,才勉强没瘫软下去。
嘴里还反复嘟囔着。
“没事……真没事……一棵树就行……”
这句“给我一棵树”,后来成了我们酒局上调侃他的经典梗。
无论他说什么豪言壮语,或者吹什么牛,我们都会接一句,“嗯,没事,给你一棵树就行。”
每次此话一出,陈三遍立马求饶。
就是这么一个在酒桌上时而精明、时而狼狈的陈三遍,把周伊带到了我们面前。
第一次见周伊,也是个宵夜局。
就在老莫还没盘下店、还在街边支摊的时候。
陈三遍领着她过来,大大咧咧地介绍。
“哎,兄弟们,这我朋友,周伊。”
周伊那时候还很青涩,穿着条素雅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话不多,只是笑。
我们起哄,问什么朋友啊?他就打着哈哈,“普通朋友!真的!就是带来给大家认识认识!”
谁信啊。
看他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就知道绝非“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第二次组局,他再带周伊来,介绍词就变成了“我女朋友,周伊” 。
周伊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轻轻掐了他一下,却没否认。
再到后来,根本不用他介绍了,人一到,自然就坐他旁边。
我们叫她“礼拜一(谐音梗)”,她也只是笑笑地应一声。
虽然那会儿他俩还没领证,但在我们这帮兄弟眼里,这“老婆”的名分,就算是定下了。
陈三遍这人,本质上其实挺老实,甚至有点笨拙。
他玩不来花花肠子,那些所谓的浪漫,也总带着点让人哭笑不得的“假”。
有一回,我们几个在酒吧看球,其实没喝多少,主要是啃鸭脖、吃毛豆。
散场时,陈三遍突然戏精附体,掏出手机,语气虚弱地给周伊打电话。
“我……我好像喝多了……头好晕……开不了车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那演技,浮夸得我们几个在旁边憋笑憋出内伤。
没过多久,周伊真的打车来了。
一脸担忧地小跑过来,闻到他身上没多大酒气,愣了一下。
陈三遍继续装,歪歪扭扭地往副驾爬。
周伊俯身过去,细心帮他去拉安全带。
就在扣上的那一刻,陈三遍突然一把打开她的手,眼睛半眯着,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大着舌头道。
“别碰我!我……我是有老婆的人……”
我们彻底绷不住了,爆笑出声。
周伊先是懵,然后反应过来,气得笑着捶他,“你有病啊!”
他却还在那装,嘴里嘟囔。
“我老婆马上来了……你走……”
用后来秀才这个黄流人的话说,那演技,真是“假过黄流人”。
可那时候,周伊眼里是带着笑的,是那种被笨拙的、幼稚的浪漫击中的、又羞又恼的笑。
谁又能想到呢?
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我是有老婆的人”而脸红捶他的姑娘,和后来那个因为“牙膏从中间挤”而冷脸的女人,会是同一个人。
当年那个装醉也要骗她来接、享受那一点点温存的男人,和后来那个宁愿在车里发呆也不愿早点回家的丈夫,也是同一个人。
时间这东西,从来不吭声,却偷偷改了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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