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话说三遍》(一)
「酒桌是面凸透镜,总能将酒搭子们的底色折射得淋漓尽致。」
酒桌是面凸透镜,总能将酒搭子们的底色折射得淋漓尽致。
有225那种三杯下肚就吹点小牛、但无伤大雅的;有秀才那种沾酒就倒、乖乖睡觉的;有瓜姐那种越喝越勇、怎么都不够尽的;有老郝那种藏不住委屈、痛哭前半生的;也有糖糖那种向来克制、从不贪杯的……
而陈三遍的底色,是絮叨,“三遍”之名,也由此而来。
这绰号还沾了点道悟。
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以陈三遍的“三遍”,其实是无穷尽。
酒过三巡,若不赶紧把他放倒,你的耳朵就得替他承担起这世间所有的琐碎与埋怨。
去年爱国烧烤刚开张,他就着半盘海菜灌下三瓶小劲酒,然后抱着老郝,从华南区销售指标定得不合理,一直絮叨到家里卫生间地漏反味儿,生生把老郝絮叨得提前打了烊。
陈三遍是山西运城人,高高瘦瘦,金丝眼镜一架,西装一披,标准的城市伪精英。
从2013年认识到现在,算下来也是十年以上的老友。
那会儿的海口,房价还没让人这么绝望,我们常组酒局,6只海蟹能喝一顿,一盘红油皮蛋也能喝一顿,胡吹海侃,仿佛未来真能光辉灿烂。
刚认识时,他不过是那家“从小喝到大”的业务员,十几年稳如老狗,如今总算熬成了区域经理,却也被熬得发际线后退、眼底浑浊,早已不是那个“白白嫩嫩”的青年。
酒量没见长,絮叨的功力倒是与日俱增。
陈三遍小我三岁,看上去却大我十年。
当然,也可能是我心态好显年轻,好多人都说我不像40+,我也乐得当真的听。
所以说相由心生,是有点道理的,陈三遍这心里藏不住二两事、嘴上拴不住三句话的性子,注定比我们老得快。
生活的愁,全拿他的脸当了账本。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生活盘出包浆的老男人,在三个月内,成了我身边第四个宣布离婚的。
第一个是老樊,程序员,离得跟他写的代码一样,悄无声息,某个深夜调试通了,就默默点了“提交”,等我们知道,他已搬进公司附近的单身公寓,理由轻描淡写:“作息不合,互相折磨。”
第二个是阿琳,性格乖张的甜妹儿,在一次姐妹淘的酒局上摔杯怒骂,痛陈老公是个没断奶的妈宝,哭得山河变色,最后抱着马桶睡了一夜,离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第三个最绝,是大刘,一起喝了半年酒,问起家里,他总支吾“挺好,忙”,直到上月底别人才说漏嘴,这孙子离了一年多了,藏得那叫一个严实,问他为啥不说,他闷一口酒:“有啥好说的?又不是啥光宗耀祖的事。” 无法反驳。
陈三遍,是第四个。
当他红着眼,用那絮叨了十万八千遍的“兄弟,我真是……”作开场白时,我除了给他斟满酒,心里竟有点麻木了。
这世道是怎么了?离婚也搞团购秒杀?月老这仙官儿是不是KPI太重了,以至于为了完成KPI,只管杀不管埋了?
还是说人到中年,婚姻就像过了保修期的家电,修起来劳心伤财,不如直接换新,或者,干脆不要了。
陈三遍这顿离婚酒,喝得比哪次都闷。
因为他翻来覆去的那点车轱辘话,我们早已倒背如流。
那些婆媳纷争、育儿分歧、沟通失效、情感漠视……在他过去无数次的酒后复读里,我们像看一场注定的悲剧,早看完了全部预告片。
如今正片落幕,我们连一句“后来呢”都问不出口。
只能听他一遍,两遍,三遍……第∞遍地抠着那些细节,仿佛要通过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来确认一件事——
他那维持了十年、曾让我们都觉得“还挺好”的婚姻,真的,就这么完了。
“喝!都他妈给我满上!”
陈三遍把一箱冰镇蓝带顿在我们脚边,玻璃瓶碰撞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他套着件松垮的T恤,领口歪斜,中年标配的啤酒肚倔强地凸着,额上的汗珠在灯光下油亮亮地反光。
他想挤个潇洒的笑,奈何嘴角不听话,向下撇着,一点都不精英。
“三遍,节哀……啊不是,看开点。”
我拧开一瓶酒递过去。
老郝和老莫交换个眼神,心照不宣,今晚这耳朵,又得加班了。
“节什么哀?有什么哀可节?”
三遍接过瓶子,对嘴灌下小半瓶,酒液顺着下巴淌成一条线,也懒得擦。
“老子这是解脱!是天亮了!是……是他妈的战略转移!”
得,“陈三遍”模式,开机预热。
老郝赶紧和稀泥。
“对对对,战略转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凭你这条件,啥样的找不着?来,走一个!”
杯子撞出清脆声,却撞不散三遍喉咙里那声沉沉的叹息。
几杯黄汤下肚,那层硬壳裂了缝,露出里头一片狼藉。
“老迟,你说……”
他一把搂住我肩膀,酒气混着汗味砸过来。
“我是哪里对不起她周伊吗?啊?我缺她吃了还是短她穿了?房贷车贷,哪个月不是我吭哧吭哧挣回来的?啊?”
第一遍。我点头:“三遍辛苦。”
“我在外面,陪客户装孙子,跟渠道斗智斗勇,我容易吗我?回趟家,就想清静清静!好嘛,鸡毛蒜皮,没完没了!马桶圈没掀,牙膏从中间挤,我妈做的菜咸了淡了……屁大点事,就能甩脸子!就能吵一架!这日子还有个过头?”
第二遍,台词毫厘不差。
“女人嘛,都这样,心眼小……”
老莫实在,没话找话地插了句。
“那是心眼小吗?那是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
三遍像逮着知音,声调陡升。
“以前不这样啊!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第三遍,开始追加细节对比。
炭火上的鱿鱼须滋滋蜷缩,老莫默默又抓来一把花生米丢桌上。
他门儿清,这几个月,三遍来“爱国烧烤”买醉的频率直线飙升,絮叨主题已从“职场受气”全面转向“家庭内战”。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躲着行了吧?我加班!我应酬!我惹不起我躲不起吗?”
他挥舞酒瓶,愈说愈激愤。
“我就想不通了,怎么就至于走到离婚这一步?啊?我他妈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四字,今晚已强调不下五遍。
我和老郝只能点头,陪着一杯接一杯灌。
婚既离了,劝和无益。
任何时候,我都笃信我们听到的,必是经过个人情绪滤镜处理过的主观版本,偏听则暗,兼听则明,而且清官难断家务事。
酒过三巡,桌上一片狼藉,签子堆积成山。
三遍脸紫红,眼神涣散,絮叨开始颠三倒四,从怨周伊,忽又跳转忆往昔,语句碎落,逻辑稀烂。
正当他第N次重复“我就是想清静清静”时,我搁桌上的手机屏幕,蓦地亮了。
下意识划开,竟是周伊。
“明晚有空吗?请你喝个离婚酒。”
……
我没瞒,直接把手机推给三遍。
他眯着醉眼,凑近屏幕,老郝老莫也停了动作,目光在我俩之间逡巡。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尴尬攥住我,前夫刚请完“离婚酒”,前妻紧跟着发邀约?你俩离婚,干嘛拽我进这人间修罗场?
三遍盯着屏,愣怔了十几秒。
而后猛抬头,通红的眼直勾勾盯我,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名状,惊、怒、慌,甚至一丝被挑衅的意味。
突然,他“呵”一声干笑,涩哑夸张,带种破罐破摔的蛮横,一把将手机拍回我面前。
“去!”
他一挥臂,险些扫落酒瓶,语气赌气般命令。
“你去!替我去听听!听听她周伊还能说出什么花来!反正老子!问!心!无!愧!”
末四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嘶力竭,像对全世界宣告,又像拼命说服自己。
黏腻的夜风拂过,却吹不散这方寸间的燥热与凝滞。
烤炉青烟仍袅,邻桌划拳仍喧,而我们这桌,恍被按下静音键。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消息,再瞅眼前这情绪失控、汗流浃背的兄弟,只艰难咽口唾沫,喉头发干。
手里那杯冰啤酒,不知何时,已变得温吞。
三遍这杯“离婚酒”,喝得真是……
百味杂陈。(土鳖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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