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九)
「“千榕谷那地方,去得多了,就跟自家后花园似的熟稔,但也正因这份熟稔,偶尔会滋生出一点不该有的麻痹大意。”」
“千榕谷那地方,去得多了,就跟自家后花园似的熟稔,但也正因这份熟稔,偶尔会滋生出一点不该有的麻痹大意。”
我小声地回忆着。
“那次就是个普通的户外活动,和往次一样,帖子一发,应者云集,有几个新ID接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那时刚谈了个女朋友,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我不怀好意的看了225一眼,他一本正经的回应。
“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如假包换。”
我露出一脸“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惋惜,接着说。
“嫂子性格真好,很适合我们这群咋咋呼呼的户外团伙。周六一早在明珠广场集合时,那几个第一次报名的新ID惊艳到大家了,新面孔全是年轻姑娘,一个个青春靓丽,身材窈窕,像几株突然闯入热带雨林的纤细兰花,瞬间吸引了所有雄性生物的目光。”
“现场照片第一时间被直播到QQ群里,平时就一秒10条的群直接炸开锅了,几个老油条腆着脸刷屏问‘现在报名还能不能挤一挤’,热情得前所未有,现场的几个平时邋里邋遢、以‘老驴’自居的家伙,仿佛集体基因突变,言语间都透着一股刻意又笨拙的殷勤劲儿。”
“他是因为有家属在,表现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全程鞍前马后围着女朋友转,得空了还得表现下对我们‘现原形’的鄙夷和不耻,好像那次就他一个正人君子。”
我看了225一眼,他回了个“本来就是”的眼神,我没理他继续讲。
“车队七八辆车,载着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出发。天气给面子,湛蓝的天上飘着几丝云,阳光金灿灿的,是个适合撒野的好日子。到了徒步起点,收拾装备,姑娘们一听走山路有段‘密密麻麻的山蚂蝗’路,花容失色,纷纷表示宁愿绕远也要走水路溯溪。”
“我们几个老狼,哦不,老驴相视一笑,心里那点表现欲蹭蹭往上冒,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水路好玩又凉快,我们带路!’于是分工:几个体能稍弱或者实在怕水的,负责把大部分公共物资和部分人的背包从山路背到营地。”
“我毫不客气地把75L巨包扔给了225,带着姑娘们一行十来人,欢天喜地地扎进了溪谷。溪水清凉,沁人心脾,阳光透过交错的树叶,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攀爬着小瀑布,在水潭里扑腾,欢声笑语沿着山谷回荡。”
“姑娘们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很快就在这天然的游乐场里玩疯了,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我们几个男的自然更是卖力表现,搀扶、保护、讲着蹩脚的笑话,享受着她们投来的崇拜的目光,当然或许也只是礼貌。”
“两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营地,他们走山路的还没到。又过了将近一小时,才看到他们几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出现。225把那巨包卸下来,重重顿在地上,长出一口气,他女朋友赶紧拿出纸巾给他擦汗,看得我们又是一阵酸。”
“那天天气好,没那么阴湿,走山路的一行人遇到的蚂蝗挑战不多,无惊无险。营地生活一如既往的惬意,扎营、生火、做饭。我那个大包成了宝贝,冰镇啤酒、各种熟食凉菜拿出来的时候,引来一片欢呼。”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烤肉滋滋作响,啤酒泡沫流淌,吉他声、歌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塞满寂静的山谷。那几个新来的姑娘很快融入了氛围,火光映照着她们年轻娇嫩的脸庞,眼神亮晶晶的。那群‘狼友’们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讲故事的,唱歌的,变蹩脚魔术的,营地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然而,热带山区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毫无预兆地,狂风骤起,吹得帐篷猎猎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喧嚣。篝火被轻易浇灭,热闹的派对戛然而止,众人惊呼着仓皇逃回各自的帐篷。”
“雨下得疯狂,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砸在帐篷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营地地势虽高,暂无淹水之虞,但原本干燥的营地很快变得泥泞不堪。溪流的方向传来轰隆的水声,明显在暴涨。”
“第二天,雨虽然小了,依旧没有停。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一群人困在帐篷里,百无聊赖。扑克打腻了,笑话讲完了,手机又是砖头。最初的新鲜感被潮湿、闷热和无所事事取代。有人开始焦躁,提议冒雨下山,有人怕雨天蚂蝗多,提议原路返回,走水路下山。”
“几个姑娘尤其归心似箭,纷纷附和走水路。我们几个带队的老驴看了看天色,又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下。雨虽大,但溪流情况白天应该还能观察。这条路走了太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自信压过了警惕。”
“收拾东西,轻装简从,赶紧撤!最终决定:让几个体力好、熟悉山路但不那么熟悉水路的队友,负责背负大部分沉重的公共装备和个人的大背包,先行从山路下撤到停车点。卸下装备后,再轻装从水路上来接应我们。而我们剩下的人,包括我、225、另外两个经验还算丰富的男生,以及那几个姑娘和225的女友,则直接轻装走水路下山。”
“225那时看着外面奔腾的雨幕和耳边越来越响的溪流轰鸣,挺想阻止的,但看到大家去意已决,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随身小包里是否带了急救包和绳索。”
“临出发,雨竟又有些增强的迹象。我们一行人穿上雨衣,其实在这种暴雨里基本形同虚设,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营地,踏入那条已然陌生的溪流。”
“一下水,心里就咯噔一下,昨天的清浅溪流,此刻完全变了模样,水流湍急浑浊,裹挟着枯枝断叶奔腾而下,水位涨了至少半米以上,平时露在外面的巨石都没在了水下,水流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225主动担起了领队的责任,一边走在最前面探路,一边提醒大家‘抓紧身边的人,踩着稳的地方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居中策应,另一个男生断后,我们让几个姑娘和225的女友走在中间,彼此紧紧拉住手,结成一条脆弱的人链,在汹涌的溪水中艰难地挪动,速度慢得像蜗牛。每一步都要试探,都要对抗水流的冲击。雨水糊住了眼睛,冰冷的水流没过膝盖,甚至大腿,冲得人摇摇晃晃。之前的轻松嬉闹荡然无存,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哗啦啦的水声。”
“走到一处急弯,那里水流因为地形的改变变得更加湍急凶猛,形成一个明显的漩涡回流区。225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站稳,然后回头一个个接应。”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我前面第二个姑娘,脚下一滑,尖叫一声,整个人瞬间被急流冲倒!牵着她手的人下意识想抓紧,但湿滑的手和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他脱了手!那姑娘就像一片落叶,瞬间被卷向下游,直冲向那个浑浊的回水湾!”
“她被水流冲过225身边的时候,225猛地扑过去试图拦截,大吼让那姑娘抓住自己,尝试了几次,他终于勉强抓住了姑娘挥舞的手臂,但脚下被水下的乱石一绊,加上那姑娘惊慌失措下的死死拉扯,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被汹涌的水流卷进了回水湾深处!”
“回水湾里水流混乱,漩涡暗藏,两个人影在里面剧烈地扑腾、沉浮。那姑娘显然水性不好,又呛了水,巨大的恐惧让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是死命地缠抱住225,把他往水下拖拽!225奋力想挣脱出来实施救援,但在水里被这样抱住,简直是致命的!两人在水中挣扎,情况万分危急!”
“他女朋友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就要往水里冲!我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声音吼得劈了叉……”
“我让所有人抓紧身边的人,原地站稳,谁都不准再动,然后把身边人的手交给断后的男生,嘱咐他抓好他们,稳住!”
“然后,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扎进了浑浊冰冷的回水湾里!”
“我是在水库边长大的,水性自信是这帮人里最好的。但那时的水流力量之大,还是超乎我的预料。溪水冰冷,浑浊的水里根本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朝着挣扎的方向奋力游去。”
“好不容易靠近,混乱中抓住了一只胳膊,是225的。他还在和那姑娘纠缠。我憋着气,潜入水下,用力掰开那姑娘死死箍住225脖子的手臂。225感觉到我的介入,也冷静了些,配合着我的动作。”
“一番水下艰难的搏斗,终于将那姑娘从225身上分离开一些。我和225合力,托着她的腋下,奋力将她往水湾边缘推,岸上的几个人也反应过来,断后的男生和另外两个稍微镇定点的队友,手拉手结成一条人链,尽可能地向我们靠近。最前面的一个,奋力伸出手。”
“我和225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个已经几乎失去意识、死沉死沉的姑娘推向那只手。一次,两次……终于,岸上的人抓住了她,连拖带拽,把她拉上了岸。”
“紧接着是225,我推了他一把,他也被拉了上去。”
“最后是我,几乎脱力,我憋了一口气沉在水里任由水流推着我打转,岸上的人见我沉下去急疯了,大声喊叫着,我积攒了一下所剩无几的体力,然后猛地浮出水面朝他们奋力游去,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拖离了冰冷汹涌的溪水。”
我一口气讲到这里,225低头嚼着花生米,憨憨差点忘了喘气。
“还没完……我们俩一上岸,所有人都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得浑身发抖,后怕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
“突然,225的女朋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她没呼吸了’!”
“我和225猛地爬起来,那姑娘躺在那里,脸色青紫,一动不动。”
“225喝令人群让开,挣扎着爬过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跪在姑娘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立刻开始进行心肺复苏。按压,人工呼吸。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有些颤抖,但流程清晰标准。我在旁边协助喊‘一二三、一二三’,顺便帮忙清理口鼻异物。”
“雨还在无情地下着,打在我们脸上,和汗水、溪水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和那姑娘同行的几个女孩子早就吓得哭成一团。”
“终于,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姑娘猛地吐出了几大口水,然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再然后开始了急促而艰难的呼吸,眼睛也缓缓睁开了,虽然还充满了惊恐和迷茫。”
“我和225直接头挨着头,两个‘大’字一样瘫躺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我们沉默地在雨中等了很久,直到山路的队友下来接应。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摇摆。”
又一口气把那段惊险的经历讲完了,我喝了口啤酒润了润嗓子。
“所谓的经验主义,在自然面前,不堪一击,我们差点用生命的代价,去买一张过于昂贵的门票,好在那次意外没人追究,那姑娘也算通情达理,对我们救她还是很感激的。反正那次后,再出门,我都会认认真真地先检查一遍应急装备,再好好看一遍天气预报。”
225接着我的故事补充着。
那也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平时插科打诨、笑起来没心没肺的225,在危险降临的瞬间,身体里迸发出的那种基于专业训练和本能的可靠与冷静。
或许,有些逆行,并非始于宏大的灾难现场,而是源于每一次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哪怕只是在一条熟悉的、却因暴雨而失控的溪流里。
“对了,那是咱俩第一次救人,你说那‘救人一命的七级浮屠’是不是得对半儿分了啊。”
我打趣地和225碰了一下易拉罐。
“我三你四吧,要不我二你五也行,要是没你第一时间下水,恐怕我的小命也得搭里。”
225大方地回应。
“还有啊,电视剧里那些看到爱人冒险,劫后余生碰面时先给一个大嘴巴的剧情都是扯淡的,我老婆那次从我上岸救了那姑娘后就一直抱着我不撒手,揍人和几天不理人,那都是惊恐过了回到家之后的事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
这篇的正文发在公众号 · 去读原文 →
说好算赞,说拉算踩。每人的票记在自己浏览器里,随时能改。
← 返回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