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间志 · 共 67 篇
成文 · 2025-09-06 逆 约 2,584 字
成文 · 2025-09-06 · 第 7 篇

《逆行者也》(七)

「我和225的骂声几乎是同时炸响,像两记默契的左右勾拳,把憨憨那点不合时宜的憨式感慨打得鼻青脸肿。」

我和225的骂声几乎是同时炸响,像两记默契的左右勾拳,把憨憨那点不合时宜的憨式感慨打得鼻青脸肿。

憨憨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咧嘴笑了,赶紧又开了一罐啤酒递过来,算是赔罪。

桌上的气氛却因此重新活络起来。

那股弥漫着的、因沉重回忆而带来的滞重感,被这一骂一笑冲淡了不少。

225欣然接过了那罐酒,拉开,仰头灌下一大口。

我数了数,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五罐了,早已突破了他自称的“三罐不过岗”的极限,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光,但眼神依旧清亮,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说起来……”

我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切口。

“你闺女现在得多大了?上次在拉萨见你那会儿,你好像才刚当爹没多久,手机屏保还是她学走步的照片。”

一提女儿,225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得像换了个人,那大小眼里迸发出的光彩,比提到任何救援装备都亮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笨拙地划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喏,去年拍的,开学就六年级了,臭美的很,不让我用她小时候的照片了。”

屏幕上,一个穿着校服、皮肤微黑、笑容灿烂的女孩对着镜头比着耶,眉眼间能看出225的影子,但更添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和朝气。

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阳光很好。

“可以啊!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水灵了!这大眼睛随谁啊?反正不像你。”

我打趣道。

“滚蛋!我姑娘当然随我!”

225笑骂着收回手机,又宝贝似的看了一眼才锁屏。

“学习还行,就是总顶嘴,嫌我啰嗦,管得多。她妈说我活该,小时候宠上天了,现在报应来了。”

“确实该!”我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

“当年追风少年也有今天!你骑车子带她出去浪过没?”

“带过几次,小短腿蹬得还挺有劲,就是娇气,嫌晒嫌累,不如在家刷手机。”

他嘴上抱怨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不过也好,姑娘家家的,文静点好,别像我似的,野惯了收不住心。”

“拉倒吧,我看你这女儿奴挺享受她嫌你啰嗦的。”

我戳穿他。

“你这黑脸老爹形象算是立瞎了,被女儿拿捏的死死的。”

我们俩相视一笑,罐里的酒又下去一截。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交错,那个在老火车站烧烤园吹嘘骑行、满身汗臭的追风少年,和眼前这个絮叨着女儿、眼角已有细纹的中年父亲,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呢?”225反过来问我。

“什么时候回的三亚?也不说一声,神出鬼没的,朋友圈半年也不见发一条。”

“早回来了,你们从拉萨回去的第二年底我撤出拉萨的,离开拉萨的时候还犹豫是走219去趟新疆,还是走吉隆口岸也去趟尼泊尔,想想我大美新疆随时可以去,再想从西藏翻喜马拉雅山脉去尼泊尔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机会了,就当是去尼泊尔见证一下你们当初奋战过的地方。”

我也掏出手机,在网盘的相册里翻了好半天才翻到2016年的照片,递给225。

“这里我们去过.!我记得在这里救出来过一对儿姐弟!还有这里,这庙当时全塌了,我们清障都清了好久......还有这里......”

225边划着手机相册,边指着里面的照片和我们说,十年前的事记得极其清晰,一点也不像他那年近五旬的脑子。

“才一年多就恢复成这样,很不容易了,现在应该早就都修复好了吧......有机会真要再去看看。”

他感慨着把手机还给我。

“拉萨待得好好的,咋舍得回来了?当年谁信誓旦旦地说打死都不回海南岛的?”

225不忘揶揄我两句。

“那时候走得是挺决绝的,可惜忘了海南是块磁铁,总吸着我,跑再远,最后还是得滚回来。”

“磁铁?是情债吧!”225毫不留情地拆台。

“说说,是不是当年跟你一起在拉萨开民宿那个海南妹子?”

我不置可否。

“如你所见,我这不就是回来海南了嘛。”

“哈哈哈哈哈......”

225爽快地干了一大口。

“能娶到我们海南姑娘当老婆,那是你的福气,海南的姑娘这么持家,把家里给你打理的明明白白的,当然,你小子也是个宠老婆的男人,我们海南姑娘嫁给你,只会享福,肯定吃不着一点委屈。”

这话听着舒坦。我们又碰了一个。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十年前那帮一起混迹于天涯三亚版、厮守在老火车站烧烤园的老友们身上。

那些名字,带着当年的烟火气和啤酒沫,一个个从记忆深处被打捞出来。

“马蜂姐还记得吧?人家ID叫‘珠穆朗玛峰’,你非得叫人家‘猪、母狼、蚂蜂’,还总换着叫人家猪姐、母狼姐、马蜂姐,你太欠儿了。”

225咂摸着嘴。

我无辜的反驳道,“说得好像你没叫过似的......”

“那老姑娘前两年终于嫁出去了,嫁了个搞水产的老板,自己从国企里面辞职出来,生了俩娃,现在跟老公一起搞水产生意。”

“嚯!厉害了!不过她那逮谁蜇谁的马蜂脾气,嫁哪个老板哪个老板都得服服帖帖的。”

我大笑。

“海大哥呢?他可是你们救援队的发起人之一。”

“退啦!”

225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年纪大了,家里人也担心。儿子争气,在上海念完博士留下工作了,把他和老伴接过去享福了。现在偶尔视频,还在那念叨住不习惯,想回海南,还让我们注意安全,絮絮叨叨的,比我家老太太还能说。”

“勇哥呢?还在三亚吗?他那辆红色皮卡可是你们的招牌。”

“在!必须得在!”225声音高了八度。

“老当益壮!不过现在很少上一线了,主要负责后勤协调和培训新人。经验太宝贵了,得传下去。他那个生意嘛,半退休状态,交给徒弟打理了,反正钱早就赚够了,现在心思全在队里。”

“老张,就灯塔,腰伤那个,怎么样了?”

“开了个户外用品店,兼做青少年户外拓展培训,搞得风生水起。算是没离开老本行,就是换了个更安全的方式。儿子都上高中了,比他还能说。”

我们像两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拂去记忆上的灰尘,将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命运一一拼接起来。

有人离开了三亚,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过着朝九晚五的安稳生活,朋友圈里都是孩子和养生;

有人还坚守在这座城市,开了民宿、餐馆、潜水店,继续享受着这里的阳光和海风,也承受着这里的台风和物价;

有人像225一样,还在救援队里,从当年的愣头青变成了中流砥柱,带着新的年轻人继续逆向而行;

还有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失去了联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代号和几段江湖传说,散落在天涯社区的废墟里和老火车站烧烤园的袅袅青烟中。

我们聊着,笑着,唏嘘着,感慨着。

一瓶瓶啤酒空了,又一瓶瓶被打开。

花生米和拍黄瓜早已见底,那盘裹着白糖的油炸花生米成了最受欢迎的下酒菜。

憨憨对我们俩忆苦思甜丝毫不感兴趣,我们聊的人他都不认识,话题怎么都插不进来,但他对我们俩讲的故事很感兴趣,逮到机会终于问了句:

“哥,你第一次救人是什么时候啊?”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

这篇的正文发在公众号 · 去读原文 →

👁 — 人看过

说好算赞,说拉算踩。每人的票记在自己浏览器里,随时能改。

← 返回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