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六)
「善良的人往往比较敏感,敏感的人又往往比较容易共情,这种共情力对于救援者来说,不是什么好潜质。」
善良的人往往比较敏感,敏感的人又往往比较容易共情,这种共情力对于救援者来说,不是什么好潜质。
“那时候有种什么感觉呢?就好比你会游泳,也学过冲浪,并且做好了面对三米大浪的心理准备,结果到了海里才发现迎面打过来的是几十米的巨浪,那种瞬间被巨浪打到海里的窒息感。”
225抿了一口酒,苦笑着摇摇头,满是自嘲。
“太自不量力了……比之前愣头青一般去对抗达维还自不量力……”
我关切地端起酒,示意他碰一个,这“碰一个”包含了理解、不忍、担心、宽慰等等多种复杂的情绪,难怪东北老家人喝酒总爱说“都在酒里了”。
“所以刚到震中的前两天,我们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225跟我轻轻碰了一下,还是只抿了一口,他的声音变得平淡,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大型机械进不去,专业的救援队伍和子弟兵们像疯了一样在刨,在挖,在喊,而我们就是一群穿着救援服、看着挺像回事的闲人。只能帮着搬搬矿泉水、方便面,抬抬担架——担架上还能喘气的人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到了第三天,应该也是震后的第七天还是第八天了……人手实在不够了,或者说,需要刨挖的地方太多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啤酒罐。
“有人过来问我们会不会用生命探测仪,会不会做基础支撑。勇哥会一些,我们就……上去了,那个时候……谁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绝望。
“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早过了,一百小时也过了……希望有多渺茫,心里都清楚,没人说破,那些有经验的救援队只是心无杂念地在救,而我们第一次参加这种救援,不自主的加注了太多的期待,像在赌,赌下一个挖出来的人还有救,赌我们至少可以创造一些奇迹。”
“赌徒哪有赢的,刮开一张,没中,再刮开一张,又没中……当身边堆满了亲手刮开的彩票,却一张中奖的都没有时,先是绝望,是不是根本就不会中奖了,再是自责,如果不是我刮换成别人来是不是就有机会中奖了,最后是愤怒,老子就不信了,再来!!”
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却更显得机械。
“胳膊抬起,落下,搬开砖石,清理渣土,听到指令就过去抬……像台机器。”
“才两天,我就感觉不对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抵抗某种剧烈的头痛。
“不是身体,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像塞满了湿棉花,又沉又闷,什么都听不清,也想不了。别人喊我名字,我得反应好久才知道是在叫我。每挖完一处,或者……抬完一次,我就得站在原地愣好久,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好像……思想和行动间有了延迟。”
225描述的那种状态,让我想起他刚回三亚时见到他的样子,那层厚厚的、隔绝一切的玻璃。
“白天的时候没有思想,到了晚上胡思乱想,不困,也不累,就是睡不着,连着几天。勇哥看出我不对劲,我也知道我不对劲,但我说不出,他也问不出,勇哥干脆托了一队往外撤的医疗队,硬把我捎回了成都。”
“回到成都,给手机充电开机,手机快被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挤爆了。你们的留言,我都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每一条我都看了,但……我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什么呢?说我还活着?说我们没帮上什么忙?说那边……?手指头像有千斤重,按不下一个键。”
“在成都的招待所里躺了两天,强迫自己就算睡不着也要把眼睛闭上,就这么又熬了两天,然后自己买了张票,就回三亚了。怎么回来的,好像完全没什么印象了。”
“回到家,我可以正常进食,也能睡得着觉,但我好像不会说话了。我爸我妈我姐,轮番上阵,问我,哭求我,带我去看医生,查遍了,都说身体没毛病。”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不就没毛病么,毛病在哪儿,我自己都知道。”
“勇哥他们没隔几天也回来了,一个个也都蔫儿了,但好歹还能交流,看到我那样,他们都吓坏了,然后,你就来了。”
225端起酒,到他示意我“碰一个”,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脸上,那里面有了些微的暖意和感激。
我也端起酒,看了眼身旁的同事示意一起“碰一个”,然后接过话题。
“他那时候就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好在是没有啥过激的行为,你看美剧里那些打完仗回家的大兵,有时剧情就会这么写。”
我边喝边给同事解释。
“三亚的医院基本都没有专门的心理疾病科室,市面上也找不到心理诊所,我那时刚考了心理咨询师,虽然我不是救援队的正式成员,但三亚就这么小,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圈子,我跟救援队的兄弟们混得太熟了,他们就让我试试,还不行就得去广州找专业的心理医生了。”
“我也没想到,我的第一个小白鼠竟然是225,不对,得叫他小黑鼠。”
这回轮到225白了我一眼。
“我在他家赖了几天,感觉没什么效果,然后真是自找苦吃啊,我居然想到要拉着他骑行环岛,他也没拒绝,帮我也准备了一辆单车和一套骑行装备后我们俩就出发了,6月啊,大夏天啊,30多度啊,造孽啊,我哪遭过那罪。”
225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似的,边听边吃,边喝边笑。
“他那时候还知道照顾我的速度,带着我骑得也不快,我们俩避开下午的高温时段,傍晚5、6点开始,骑到晚上1点多,每天也就骑8个小时这样,每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我都会让他带着我去找一些他以前骑行时光顾过的老店,或认识的朋友。”
“这种离开家的第三环境也是他熟悉的环境,包括路上那些他熟悉的人,都会帮他找回一些安全感,但我又感觉,他的情况不是因为对灾难的恐惧而产生的不安全感,至少这不是主要原因,我又不断跟勇哥他们核实在汶川时的一些细节,最后大胆推测,他主要的心理包袱是自责,他觉得自己一个人都没救到。”
225听我说到这里,没搭话,还是低头苦笑了下。
“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我们便开始了‘拯救225’行动,我先是联系了版主美丽风情屋,策划一场专属于三亚版的网友表彰大会,说是表彰大会,其实就是把前往汶川的救援队员们和参与街头募捐的志愿者们叫在一起聚一聚。”
“然后我又联系了成都那边的同事,让他协调汶川那边的版主,点对点的找一些需要灾后帮扶的孩子,由我们三亚版的网友们一起对这些孩子提供爱心,把帮扶落到实处。”
“我们俩骑行环岛一圈回三亚前,一切就都准备就绪了,那次表彰大会上还有个意外惊喜,驻三亚版的四川籍网友们偷偷准备了答谢环节,每个志愿者和救援队员们都有一份四川特产小礼品,和一朵小红花。”
“他拿着小礼品和小红花又发起了呆,我都有点绝望地想和他家人说‘去广州看专业的心理医生吧’,然后,我就听见他小声的对我说了句‘谢谢’。”
“他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像是松弛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重担。”
“就那么简单,从那天开始,他就能慢慢挤出点声音了,虽然话没以前多了,但我知道,那层玻璃终于被打碎了,你看看现在,又成话痨了。”
225看着我笑而不语,同事看着我俩眼眶有点发红。
“但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225喝了一口,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稳,那是一种被最深重的黑暗淬炼过后才能拥有的澄澈。
“以前是愣,是冲,是觉得没啥能难倒老子。从那儿以后,才知道怕,才知道敬畏。才知道……面对那种力量,人能做的其实很少,很有限。但正因为少,正因为有限,才更得认真去做,专业地去做,珍惜每一次出手的机会。”
“还有你们,当时要不是你们,我也不知道多久能走出来,能不能走出来,所以我更要守护好这座有你们的小城。”
他转回头,看着我和同事,脸上终于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只是底色已然不同。
“剑鱼也好,蓝湖也罢,在我眼里,不是比较级,就是当前最重要的那一件,不然,对不起当年从那片废墟里把我捡回来的自己,也对不起把我从自己里面捞出来的你们。”
他说完了。
那个遥远的、地动山摇的五月,那些绝望的挖掘、无言的站立、不眠的夜晚,在此刻,终于真正地落下帷幕,化作了一杯沉默的酒,被我们三人,郑重地饮下。
“我突然有种感觉,我觉得心理咨询跟跳大神儿挺像的,都是招魂儿......”
同事又开始犯憨了。
我和225异口同声地骂到。
“招你大爷!”(土鳖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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