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五）

那个不想再提起的512，离我们很远，不管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又好像离我们很近，就是昨天我们亲身经历的一切……

反正从我记事以来，2008年是大事记最多的一年。

如果那年春晚“白云和黑土”再上小崔的《昨天今天明天》，台词应该会改成——

两千零八不得了，

奥运大丰收，天灾人祸都赶跑。

神七太空漫步，寰宇争相夸耀。

百姓悲喜同心，齐夸党的领导。

尤其人民军队，更是天下难找。

国外比较乱套，金融风暴咆哮。

这边银行倒闭，那边公司裁掉。

纵观世界风云，风景这边更好！”

也难怪那个00后的同事会问得如此轻松，那一年他只是个7岁的莆田仔，老家离那个全世界的都知道的地方隔着3000多里地。

225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了下来，变成一种只有我能读懂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指尖捻了捻，却没有点燃。

戒烟，是我那年给他布置的“任务”之一。

“我说吧。”

我看着眼前的225，仰头把手里的啤酒一口干掉，我想，从我的视角来回顾那段故事，或许会轻松一些。

常年玩户外的人对一些自然力量的感知会比其他人敏感一点，我就是。

那个平常的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刚刚结束午休，便隐约觉得有轻微的摇晃，我问同样刚坐回座位上的同事有没有感觉到，她们都说没有。

不出半分钟，市场部的工作群里就炸开了。

先是成都分公司的同事丢下一句“地震了”就没下文了，然后全国各地分公司、办事处的同事纷纷在群里响应，“北京有震感”“上海有震感”“昆明有震感”……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抖动。

我们急切地关心着成都分公司的同事们怎么样了，几分钟后他们报了平安，刚刚是慌着往办公楼外的平地上跑，才顾得上回消息。

随后，官方新闻通告出来了。

8级，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映秀镇。

说句题外话，在08年之前，我都会觉得天涯社区只是一个出文人才子，对社会针砭时弊，每天有无数狗仔娱记蹲在天涯守八卦的网站而已。

我作为一名老天涯人的自豪感和责任感，恰是从那次灾难开始的，不夸张地说，全国有多少个城市，在天涯社区里就有多少个对应的城市版块，968（邢老板的ID）的包容和开明给了我们无数次“先做后汇报”的空间，那段时间所有的天涯人几乎把天涯社区的影响力发挥到了极致——

协助官方辟谣，保障网络信息的权威透明；协调全国各地的版主组织捐款捐物；组织成都的志愿者们接收调度募捐物资......

还记得那年15名空降兵勇士吧，在没有地面引导的情况下，5000米高空盲跳，成为首批进入震中的救援力量，这个建议就是天涯网友提出的。

当然上面这些都是题外话。

那次我们三亚版的快乐志愿者联盟响应速度是最快的，当天下午美丽风情屋和海浪大哥联系了省红会，借了20个募捐箱，所有志愿者统一调度分工，每个已经工作的志愿者带两个三亚学院的学生志愿者，三人一组，第二天就开始抱着募捐箱上街了。

明珠广场也给了我们极大的支持，广场正中央搭了几顶军绿色的户外遮阳帐篷，接了水电，还提供了一台大电视，全天循环播放灾区的新闻，揪着每一个路过行人的心。

那几个热火朝天的日夜，其实有很多支线小故事，看到这篇故事，曾经一起并肩过的老朋友们，懂的都懂，不明说了。

四天半，四十三万多。

那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三亚这座小城滚烫的心意，是我们这群年轻人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直接的支援。

救援队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勇哥召集队友们开会，去，还是不去，吵翻了天。

大部分人想去，一小撮人特别想去，于情，每个人的血都是烧着的。

可是于理呢，达维后自发的草台班子，一群玩户外的，之前达维台风都没整明白，救援队成立这两年多时间也没正式出过什么太大的救援任务，那可是8级地震啊，什么概念？

吵到后面，都知道，错过黄金72小时了。

那种焦灼和无力感，是救援队每个人心里都过不去的坎儿。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灾区影像和求助信息，像一只手死死攥着他们的心脏。

我们极力劝阻他们，把了解到的最新惨烈情况告诉他们，说你们现在去，不是帮忙，是添乱，甚至可能……自己也回不来。

最后，勇哥拍了板，他说不去震中，他们就到成都，帮忙转运物资，干点力所能及的。

我跟这帮兄弟们混得太熟了，我太了解他们了。

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震中通讯是断的，一定带好无线电和太阳能充电板，多带压缩饼干，一定一定不要逞强！

225说他们不进震中，就去帮帮忙，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

结果不出我所料，这帮不让人省心的货，中午到的成都，下午就搭车去了阿坝，连夜徒步进了震中。

故事讲到这，225只是默默地听我说，默默的夹菜喝酒，我偷瞄了他一眼，看不出任何神情。

他把剥好的虾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后面的到我说了，放心吧，我早没事了。”

他拿起易拉罐跟我们碰了一下，大口灌了几口，慢慢说着。

“我们是16号到的成都，离地震已经过了4天了，说是只到成都帮忙转运物资，其实老早我们就商量好了要去震中参与救援，我们假假地说，大家假假地信，就这傻子自以为聪明……”

225跟同事指了指我，同事还默认的点了点头。

“好心没好报是吧？说你自己的事！”

我无语。

“开始就是些倒伏的树和滚落的石块，路面都碎成渣了，跟我们平时玩户外爬山的感觉和难度差不太多，慢慢的，先是手机完全没信号了，然后是GPS也搜不到卫星，我们一路跟着当地的救援队，顶着头灯摸黑走了不知道多远，绕来绕去的。”

“天黑时没感觉，直到天大亮，才被目光所及的场面……吓到。虽然达维那种强度的台风十年可能才来一场，但我们海南一年大大小小的台风也不少，经历过的、见过的风灾雨灾，那场面已经够惨烈了，地震后的灾区我们也是第一次见，没办法形容，我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这种地震的震中不在城市里。”

225缓了一口气，接着讲。

“我们只是赶路，没人说话，离震中越近，空气中的味道越浓烈，是那种……死老鼠的味道……小子！闻过么？”

225突然看向00后同事，目光里透着“我并不是想问你，而是想告诉你”的坚定。

那憨憨一时没反应过来。

“死老鼠的味道谁没闻过，但那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死老……啊？！”

憨憨也不是真的憨，话没说完，嘴便在那个一半惊叹一半疑问的“啊”中越张越大，瞳孔也大了起来……

“就是这样，有些事，不说出来是一种默契。”

225看他的眼神缓和下来，但憨憨却还在震撼中。

“我们那时只是默契的戴上口罩，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赶路成了唯一的逃避方法，但我们真正站在映秀镇震中灾区的时候，才发现，一切的心理建设和逃避都是多余的，至少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