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四)
「“再然后?”」
“再然后?”
225又拉开一罐大乌苏,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嗦了一口,嘴角沾着白沫,眼神却飘向了远处,仿佛穿透了公司墙壁,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尘土飞扬、佛塔倾颓的加德满都。
“再然后就走不了了呗。”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我们都知道,这简单的“走不了”三个字背后,是何等沉重的份量。
“出发的时候本来计划就去七天,返程的机票都订好的,结果刚到第三天,就知道想按时撤是做梦了,灾情比想象的严重太多,人手根本不够。我们把机票退了,想着再干一周,怎么也该差不多了。”
他苦笑一下。
“结果7天变10天,10天变半个月,刚交接完准备撤了,5月12号,又来一下狠的。”
“512?”同事敏感的问着。
“此512非彼512。”我替225解释道。
“尼泊尔425的8.1级强震后余震不断,425当天7级以上的余震就有两次,半个月后,也就是512这天又震了一次7.5级的,这个震级单拿出来都够是一次强震了。”
我知道“512”这三个数字对225来说意味着什么,怕同事再追问下去,我解释完就急忙岔开话题。
“那时候你们在哪呢?”
“刚好在泰米尔区,市中心,正准备去机场。”
225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天下午,我们清点好物资,刚跟来的其他国家的救援队做完交接,就感觉……不是晃,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拱了一下,然后整个地面像波浪一样抖起来,站都站不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种恐怖的景象。
“声音比刚到那天还吓人,是一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巨响,像是有巨人在地底拆房子。然后你就眼看着,远处那些没倒透的房子,哗啦啦跟积木一样成片成片地往下垮。灰尘……那根本不是灰尘,是沙尘暴,黄色的,铺天盖地,几分钟内天就全黑了,白天变黑夜。”
225的身份从第一次强震后的救援者,变成了第二次强震的经历者,估计这也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最大震级的地震了。
“幸亏在空旷地方!”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的庆幸。
“要是在楼群里,就交代了,就算这样,也被呛得半死,眼睛鼻子耳朵里全是土,互相都看不见,只能靠喊。等那阵昏天黑地过去……再看加都,完全变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还能吸到那时的粉尘。
“‘杜巴广场’那些几百年上千年的老皇宫、神庙,塌了好多,精美的木雕、石像摔得稀碎。还有那个……叫啥来着,很高的白塔,达拉哈拉塔,对,也塌了,就剩一堆砖头,不光是人在遭灾,那些历史和文明沉淀下来的记号……也没了。”
显然225他们又没走成,但救援的性质瞬间改变了。
从最初的紧急生命救援,转向了更复杂、更危险的废墟清理和次生灾害预防。
“之后那一个多星期,基本就没歇过。体力消耗是其次,主要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快断了。余震几乎没停过,睡觉都不敢睡死,一有动静就弹起来。吃的就是压缩饼干混着沙子,水也紧缺,嘴唇全裂着口子。”
他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擦掉那些十年前的疲惫。
“有些场面,没法说,也不好说,只能说,尽力了……”
气氛有些沉重,我和同事默默地抬起手里的易拉罐伸到225面前。
225也抬起手跟我们碰了下,猛灌了几口,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十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后来,实在累得顶不住了,装备损耗也严重,尼泊尔政府也协调了更多的国际救援力量进去,我们才决定撤。走的时候,看着那片废墟,心里空落落的,十年了,也不知道现在修复的怎么样了。”
我想起他们抵达拉萨时的样子。
六条汉子,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沙发里,眼神都是直的。
行李简单,但那些沾满泥灰、甚至有些变形的救援背包,却被他们紧紧搂在怀里,或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那是他们仅存的、与那个世界连接的信物。
225看到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还是你这儿舒服。”
他陷在沙发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元味,有张床能睡个整觉太奢侈了……”
在拉萨那两天,他们几乎都在昏睡。
偶尔醒来,沉默地吃着东西,对着一杯甜茶能发半天呆。
问起尼泊尔,也只是只言片语——“嗯,挺惨的”,“挖出来一个孩子,活了”,“一直在余震,各种震”……
那种极度疲惫后的松弛,带着一种被巨大灾难冲刷过后、深入骨髓的滞涩和创伤感,尽管这种创伤感远不及另一个512,但与此刻酒桌上能侃侃而谈的状态,也判若两人。
时间,或许真的能沉淀一些东西。
“勇哥他们后来都还好吧?”
我把思绪拉回现在,给他夹了块把子肉。
“都还好,都是打不死的蟑螂命。”
225嚼着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豁达。
“就是老张,说老张你可能没啥印象,灯塔还记得吧,腰伤复发了,在尼泊尔那大半个月折腾得太狠,回来养了小半年。其他人也都还在队里,这次剑鱼,他们也都在一线,满街窜着呢。”
他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骄傲。
“一群甩不掉又不服老的老家伙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贴着密封条的窗户把一切声音都阻挡在窗外,看着微微摆动着的树枝,预示着“蓝湖”的脚步临近。
从十年前惊心动魄、尘土漫天的加德满都,回到此刻灯火通明、酒足饭饱却风雨欲来的三亚,时间完成了一次奇异的折叠。
我看着眼前这个黑瘦的汉子,他从追风少年变成了逆行老兵,但眼底那簇火苗从未熄灭。
“哥,你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这次剑鱼,感觉怎么样?”
同事嚼着肉,一脸天真的问。
225微微皱了下眉,黑黢黢的脸上虽还带着笑意,但眼神却瞬间变得专注而认真。
“其实,我有个个人观点:灾难不应该拿来做比较。”
他喝了一口酒,慢慢解释道。
“一是对受灾人们的不尊重,你遭遇了8级的地震叫地震,我这5、6级的地震都把家震没了,你能说我经历的是普通的小地震么,对受灾的人来说,灾难对他们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应该主观的从地震的震级或台风的风级来比较灾难。”
“二是一旦有了比较,面对灾难时人就容易麻痹大意,如果带着‘剑鱼算什么,老子是经历过达维、威马逊、摩羯的人’这种预设心理,那发生突发情况时,可能反应都来不及。达维那会儿,我们就是一群只有热血的愣头青,回头看20年前的盲目自信就是去给救援添乱的。现在……装备好了点,经验多了点,流程更清楚了,越是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是对等待救援的人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的生命负责。”
说完,他拿起易拉罐伸到我俩面前,回敬我俩一个,动作稳定有力。
“我们也只是比别人多懂一些救援知识的普通人而已,大家都有各自的本职工作和生活,能清理一段路,能让多一户亮起灯,能让几个人早点回家洗上个热水澡,能让我们生活的这座小城早点从台风后恢复正常,就是我们对剑鱼的态度了,特简单。”
他脸上又露出那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
“就跟以前在老快乐营喝酒一样,累一天了,哥几个凑一块,吹吹牛逼,喝到位了,啥烦恼都没了!一个道理!”
“你这强行比喻……还真是你的风格!”
我失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举起易拉罐重重与他相碰。
“简单点!”“简单点!”
他大声附和,易拉罐撞得清脆响亮。
同事没来得及跟我们碰罐,抬手示意了下,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极其不合时宜的问了句。
“那……那个512你们去了吗?”
我一口啤酒还没咽下,斜着眼瞪了他一下,心里骂道。
“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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