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三）

剑鱼已过，蓝湖未至。

三亚像个爱画画的小姑娘，自己的水彩盘被打翻一地，却还要画出一天的湛蓝慰藉别人，懂事的让人心疼。

同事搞了一大桌子菜，土豆焖鸡、红烧鱼、把子肉、白灼虾、清炒莴笋丝、葱花煎蛋，又掂了一盘裹了白糖的油炸花生米和一盘凉拌黄瓜下酒。

这公司离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他！

225坐在我对面，一身烈日烤过的汗臭，混搭着树叶汁液的清香。

他黑了，也更精瘦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但那双大小眼里的光，那股子仿佛能撞破南墙的蛮劲，一点没变。

“来，走一个！敬好久没见！”

225略显疲惫，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张罗。

他拉开一罐我特意准备的大乌苏，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劲头，一仰头干了一大半，然后满足的发出长长一声“啊”，仿佛一身的疲惫也消散了许多。

“怎么样，找回点熟悉的味道没？”

我陪着干了一大半，然后看看坐在旁边的同事，示意他也别怂，跟上。

同事一脸“你们玩这么大的么”的表情，倒也痛快地干了一大口。

“说实话，还是不如老力加，哈哈哈哈哈……”

225爽朗的笑着。

“我去！是谁之前跟我说这酒比老力加好喝的？？我还特意给你准备的！”

我对225的反水一脸的愤愤不平。

“可能……是那个时候太需要一杯冰啤酒爽一下了吧……”

225说的“那个时候”，算起来刚好是十年前的事了。

2015年初，我和一群同在拉萨漂着的朋友正密谋着去挑战下博卡拉的ABC大环线，没过几天便传来了尼泊尔8.1级大地震的消息。

拉萨的震感不是特别明显，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儿，但不断有日喀则和靠近樟木口岸的朋友在各种群里转发一些地震的照片和视频，我们才意识到尼泊尔发生了怎样一场浩劫。

当天，天南海边的朋友们一窝蜂的发消息给我，问平安，问西藏有没有震感，我一边臭美自己人缘还不错，一边发着朋友圈报平安。

然后就刷到了225的朋友圈，没图，就俩字，“出发！”

从05年达维台风，到15年尼泊尔地震，这十年间，救援队也算是出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任务，以战代练，打怪升级。

他们用最惨痛的经验教训悟出地震、泥石流这类自然灾害，72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有多重要，可能每耽搁1秒，就会失去一条鲜活的生命。

再后来就没见他发过朋友圈了，直到半个多月后他打微信语音给我，说尼泊尔的救援结束了，要飞拉萨休整下，再回海口。

我安顿救援队一行人住在我的民宿里，不用问，也不忍心问，这是08年汶川地震后我们之间达成的默契。

所以对于十年前那次在尼泊尔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过了十年了，他应该是可以坦然的。

我示意225边吃边聊，试探性的问他。

“那次尼泊尔的救援行动，给我们聊聊呗。”

225把剩下的小半罐酒一口干掉，冲我笑了笑。

“勇哥路子野，当天就搞到了最快去加德满都的机票，海口飞，昆明转。”

225吃了几口菜，开始满足我的好奇心和八卦欲。

“包括我和勇哥在内，一共六个人，算是先遣队，轻装，背的都是最要紧的破拆、顶撑和医疗包。飞机落下去的时候，整个特里布万机场旁边的河谷都在冒烟，不是烟，是尘土，遮天蔽日的。机场跑道边上都裂着口子，航站楼玻璃碎了一多半。”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

“一下飞机，那个声音……怎么说呢？不是哭喊，那种是后来的。最开始是死寂，然后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轰鸣，像是大地被打疼了还在呻吟，然后就是各种狗叫，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同事听得忘了夹菜，筷子悬在半空。

“我们没去震中博卡拉，勇哥说那边路肯定断了，进去也是添乱。加德满都本身就是重灾区，那边的建筑质量相对还是挺差的，满街的房子碎的碎，歪的歪。街上全是人，懵的，哭的，找人的，还有……抬人的。”

他拉开第二罐，又猛喝了一口。

“我们就地在机场附近找了个相对安全的空地，设了个临时营地。勇哥英语算好的，但沟通起来还是挺费劲儿，全靠比划和吼。”

我和同事不搭话，225继续说着。

“勇哥联系了那边的大使馆，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和来意，在大使馆的协调下，算是给我们配了一辆皮卡车，跟勇哥那辆没得比，但好过没有，还给了我们一些救援的设备和物资，叮嘱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救了多少个？”我比较关心这个。

“满打满算……29个，其实是可以过30的，有一个救出来还没上救护车没的，还有两个是送医院路上没的。”

我在他脸上还是看到了遗憾的表情，尽管这表情不应该出现在救人者的脸上，但我太清楚他们了，他们的逻辑可以用贪心来形容——比起已经救了10个人，不如再多救1个人。

“为啥是‘满打满算’？”同事下厨是把好手，但准00后的他显然是没经历过这些。

我和225相视无奈的笑了笑，我先回答说，“因为有些人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完整的了……”

我没给同事继续问下去的气口，抢着岔开话题。

“总的来说，那次救援任务还算顺利吧？”

“顺利个屁！”他嗤笑一声。

“设备不行，大型机械根本进不了核心区，全靠手刨。信息也不通，到处都在喊帮忙，根本跑不过来。最烦的是余震不断，小一点的不算，大一点的都有个四、五级，一边救人，还要一边防着二次灾害。”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着。

“你这正挖着废墟呢，旁边一栋本来就没站稳的破楼，哗啦一下，又矮下去半截。灰尘轰地就扑过来了，几米外看不见人。我们几个连滚带爬地从作业面退出来，耳朵里全是砖头砸下来的哐哐声和那种……那种钢筋被硬生生扯断的嘎吱声，瘆人头皮。”

他描述得极其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

“等灰散了一点，看到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堆满了楼上垮下来的预制板。就差那么一点……嘿嘿。”

他咧咧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能咋样，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抹把脸，接着干啊，干到最后手都是抖的，不是累的，也不是怕，是气的，气这狗日的老天没完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那边的人信佛，塌了的寺庙边上，好多人在转经，在祈祷。我们不信那个，我们就信手里的油镐、千斤顶。能多撬开一块砖头，底下的人就多一口气。”

我们仨碰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罐，沉默了好一阵。

“有个小姑娘，那时候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余震把一个二层楼的商铺震成了一层，小姑娘压在店铺柜台下面，不哭不喊的。我们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浑身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我们怎么问她，她也不说话，就会睁着眼睛看着你，那眼神……空的，吓得没魂了。后来她妈扑过来，抱着她哭，那哭声才把人拉回现实。”

救援场上的225也算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了，至少他现在可以毫无负担的讲述这些生死一瞬间的故事，我其实挺欣慰的。

“在尼泊尔那些天，听到最多的两句话就是‘娜玛瑟德’和‘丹尼亚巴德’。”

“啥意思？”同事夹着菜停在嘴边，懵逼地问着。

我因为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所以故意不在意，然后迫不及待地抢在继续追问。

“再然后呢？”（土鳖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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