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二)
「时间倒回到2006年底。」
时间倒回到2006年底。
那一年,我大学刚毕业,在海口一家小公司过渡了几个月,一次偶然的机会进了大厂,代价是离开学习生活了四年的海口,去到人生地不熟的三亚。
至于骗我去三亚,又骗我入了文旅行的“罪魁祸首”,有机会再写她。
彼时,大厂是天涯社区,我负责捣鼓三亚城市平台,ID“元味物语”就是我藏在数字世界里的面具,大家都叫我“元味”。
当然,“元味”只是我的主ID。
反正天涯社区也已经倒了,不怕讲点互联网运营的潜规则。
除了“元味”这个主ID,我还有20几个小号,俗称“马甲”,每个马甲都有自己的人设,有在校大学生的、家庭主妇的、出租车司机的、下岗工人的、职业小三儿的……
每天我会切换着不同的马甲,去浏览这些马甲应该感兴趣的版块,发贴,回贴,行业黑话叫“养马甲”。
为了平台流量,有时也要自己发贴自己顶,自己跟自己聊天,自己跟自己吵架。
我入行尚浅,20几个马甲就已是搞得人格分裂,下班都要先想想自己是谁,比起主版的某个美女编辑,excel表里记着的常用马甲就160多个,我感觉她每个细胞都是分裂的……
至于权限?确实不小,平台运营嘛,比版主的权限都大。
但线上,我乐得把自己埋进滚滚网友洪流里,发帖、灌水、掐架。
除了主ID,鲜有人知道我的“马甲”们,甚至好几次因为流量指标考核,不得不用“马甲”发些擦边内容,被兢兢业业的版主美丽风情屋毫不留情地关进“美丽小黑屋”,体验那叫一个酸爽。
这种“藏身于人海”的恶趣味,让我能更真切地触摸到这座城市网络的脉搏。
线上闹得欢,线下也得跟上。
组织网友活动,聚拢人气,是工作,也更像是那时年轻的本能。
爬山、溯溪、露营、跑定向越野、KTV、聚餐、烧烤大排档……怎么热闹怎么来。
和225的相识,就是在一次志愿者活动的现场,具体是去福利院看望老人,还是去光明连接看脑瘫儿童,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
只记得那天的太阳和三亚往常一样,慷慨得有点过头,晒得人头皮发烫。
人群里,他格外显眼。不是因为别的,就是黑。
那种海南本地人特有的、被热带阳光和咸湿海风经年累月浸染出的黝黑,油亮油亮的,像上了层健康的釉彩。
个子不算顶高,但精瘦,动作麻利,扛东西、搬物资,嘴就没停过,还总比别人快上一步。
休息间隙,别人都在树荫下喘气喝水,他还能有精力跟旁边人插科打诨,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在那张黑脸衬托下白得惊人的牙。
“哥们,力气可以啊?”
我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算是搭讪。
他接过去,拧开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喉结剧烈地滚动。
喝完,用胳膊抹了下嘴,笑容更大。
“小意思!吃得多,就得多干活!”
声音洪亮,带着股海南普通话特有的腔调,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闲聊起来,才知道都是混天涯三亚版的。
那时候版里还有个“快乐志愿者联盟”,隔三差五就组织活动,他是那边的常客。
说起ID,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G225,瞎起的,我喜欢骑车,走225环岛好多遍了。”
“G225?G225追风少年啊?”版里的活跃ID我几乎是如数家珍的,总算是对上号了,我打趣道。
他嘿嘿一笑,也没否认。
“年轻嘛,就得追点风。”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
从志愿者活动聊到天涯版里的八卦,又从八卦莫名拐到了大学生活。
这一聊,才发现世界真他娘的小。
“你也是海师的?”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大小眼不那么明显,但那股诧异劲儿是实实在在的。
“是啊,06年刚毕业。”
“我00级的!”
他一拍大腿,追问道:“哪个系的?”
我愣住了,一种奇妙的巧合感击中了我。
“物理系……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02电本。”没错,这个正在码字讲故事的我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理工男。
他有点木然的回应道。“我00应电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我艹!”
我俩几乎同时爆出一句粗口,接着就是一阵难以置信的大笑。
“00应电!02电本!哈哈哈哈哈!学长啊!”
我捶了他肩膀一下。
同系,只隔了两届,在三亚因为一次志愿者活动碰上,这概率,比“再来一瓶”都低。
“缘分!这必须得整点!”
225兴奋地眼睛发光。
“以后在三亚,有啥事吱声!”
就这样,校友兼师兄弟的关系迅速升温。
而真正让我们熟络起来的,还是那时的“酒搭子”组织——铁道游击队。
那时候,人民医院对面,阿里山路后面那片老火车站还没拆。
入了夜,沿着废弃的老铁路线,一溜边儿全是热闹腾腾的烧烤园。
烟火气、炒螺声、划拳声、笑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三亚夜生活最市井、最鲜活的一面。
我们最常光顾的一家叫“快乐营”。
名字喜庆,价格实惠,最关键的是,老板实在。
大罐的红罐老力加,50块钱能搬上来18罐,像一排红彤彤的小炮弹,敦实地垒在小木桌上。
一周里至少有五天,晚上6点下班,随便吃几口饭,冲个凉,泡泡论坛,9点一到,耐不住的人就率先在QQ群里发一句“铁道游击队集合!”,再配上一张1956年版电影海报,游击队队员们便从四面八方向“快乐营”包围。
铁道游击队的规矩简单粗暴。
喝酒的,到场自觉先拍50块钱在桌上,算是酒钱。
蹭酒的,自觉带点花生毛豆瓜子圣女果之类的小零嘴。
人多人少,就这么运作,从来没出过错,也从来没人计较。
人最多那次,也不知道是谁呼朋引伴,小木桌横着拼了七八张,浩浩荡荡沿着铁路边排开,男男女女,认识的、不认识的、网上吵得凶线下一笑泯恩仇的,足足坐了小四十号人。
啤酒罐子堆了一地,踩上去哐哐作响,场面极度壮观,活像某个民间组织在举办一场盛大的露天仪式。
225永远是这种场合的焦点之一,那时候大家已经开始这么叫他了。
他嗓门大,笑话冷,酒量嘛,一般般。
老力加,他顶多三罐的量,每次又偏要开场就仰头一大罐,空罐子就“啪”地顿在桌上,引来一片叫好声。
他那时就已经是“快乐志愿者联盟”和后来那支民间救援队的核心成员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经常一边撸着串,一边跟我们吹嘘他们又去哪拉练了,救援队又搞来了什么牛逼装备。
但我们更爱听他吹嘘骑行的故事。
G225国道,他自己都不记得骑了多少圈,哪段路坡最陡,哪个小镇的腌粉最地道,哪个海边拐角的日落最漂亮,他门儿清。
“追风少年”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皮肤那么黑,估计一多半也是这么晒出来的。
烟火和酒气之余,校友的身份让我们多了层亲近,他会以学长自居,装模作样地关心一下我的工作,我也会调侃他几句“年纪不小了啥时候找个学妹安定下来”。
他总是咧嘴:“等你给我介绍啊!”
然后,又是一阵标志性的大笑,混合着老力加的麦芽香气,飘散在老火车站上空。
他们那支最早由业余户外爱好者散装拼盘的业余救援队,始于05年那场海南建省以来最恐怖的达维台风,几个不约而同从三亚出发参与救援的热心志愿者,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达维。
在缺乏专业救援技能和专业救援设备的现实情况下,每个人都显得极其多余,仿佛是去添乱一般,那是他们在灾难面前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几个民间志愿者里只有勇哥是专业的,装备也是最齐全的。
勇哥是在海南做生意的香港人,早年在香港的时候就是圣约翰救护机构的主力队员,专业技能没得说,一辆红色的四驱柴油皮卡车顶着一组探照灯,皮卡斗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救援装备,是几个人里最靓的仔。
勇哥把这群迷弟带回了三亚,众星捧月下,这草台班子便搭了起来。
大家听勇哥安排,闲余时间都用来培训救援技能、拉练,每个人自掏腰包购买一套单人救援装备,其他一些大型设备,勇哥出一部分,大家凑一部分,找几个大老板化缘一部分,这救援队也就越来越有模样。
不是作秀,不是镀金,这些年来不光是海南岛的台风暴雨,只要国内其他省份遇上重大天灾,他们就是第一时间实打实地冒着危险往里冲。
我后面也成了这支救援队的编外人员,只跟他们出过两次救援任务,其中一次还挺惊险的。
……
窗外的风突然猛地一撞玻璃,发出“哐”一声响,把我从回忆里惊醒。
我低头,看着微信聊天框里225那句“行!必须整点!”,仿佛又闻到了老火车站烧烤园那股混合着炭火、孜然、老力加和热带夜晚的独特气味,看到了那个黝黑精瘦、笑容灿烂、扛着装备吹着牛逼,却会在灾难来时毫不犹豫逆向而行的追风少年。
只是时间无情,把少年变成了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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