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也》（一）

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225的浮屠应该可以造得像五指山一样高了吧。

225是狗哥的网名简称，全称是极其中二的“G225追风少年”，狗哥是他的外号，他的真名......无所谓了。

作为亲历过05年达维和24年摩羯的我来说，小小剑鱼真没啥感觉，但没想到连登陆密码都没拿到的台风，对三亚的破坏力竟然有这么大。

三亚像是被一个喝醉了的、酒品极差的醉汉掀翻了的酒桌，杯盘狼藉。

朋友圈里，有人晒家里停电停水的窘迫，蜡烛边上配文“回归原始社会”；有人晒玻璃窗被吹炸的惊险瞬间，视频里风声凄厉，分不清鬼哭的是风还是人；有人晒躺在床上楼都在晃，地震最多也就晃个几十秒，这台风一晃晃半天……

还有人不信邪，台风天把车停路边树下，爱车被树压在地上，风吹树晃，车也跟着晃，活像一部18禁。

也有人信了不知道谁的邪，地下车库成了地下水库，爱车泡得像个出淤泥而不染的铁王八。

一种熟悉的、每次大天灾过后都会涌现的集体情绪在屏幕上流淌。

有人后怕，有人抱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戏谑的分享欲。

看，老子又没死成。

剑鱼过境的第二天，八方支援就已到位，城区里的主要道路基本恢复通车，保通讯，保供水供电。

公司楼下那棵歪脖子凤凰木彻底趴了窝，枝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插进了另一棵凤凰木的枝杈上。

街道上零星散落着断枝、碎叶，还有不知道谁家阳台飞下来的粉色内衣，挂在路边护栏上，沾满了泥点子。

积水还没完全退去，一片片汪洋固执地盘踞在低洼路段，映照着依旧阴沉的天空，像一块块打碎了的、浑浊的镜子。

偶尔有辆底盘高的越野车小心翼翼地驶过，推开层层波纹，引擎声在劫后余生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果园离市区有点远，没沾上光，持续断电断水，看这架势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

两扇大铁门，一扇安分地躺在院子里，一扇不安分地躺在外面的积水坑里，满院子被暴雨泡烂的残枝败叶，好在还没发出腐烂的味道，但显然果园已经暂时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本着“创业就应该以公司为家”的奋斗精神，我带头住进了公司，然后，既然都在家里了，还办啥公。

我按下键盘上的ctrl+S，把刚刚写了个标题的方案保存在桌面上，极其自然地抓过了手机，继续体察朋友圈的民情。

一众本地媒体开始在街头巷尾直播抗灾现场，镜头里白衬衫们拉着油锯在倒伏的老树前上演着电锯惊魂，也不管那些老树们能不能再抢救抢救。

其中一个白衬衫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另几个白衬衫端着手机围着他拍，记者的收音麦都快杵进白衬衫的喉咙里。

镜头扫过白衬衫身后的救援队员和子弟兵们，雨帽和雨水模糊了他们的眉眼，只能看到他们紧抿着的、专注的嘴唇。

再然后，镜头对准其中一个身影。

那人个子不算最高，但动作极其麻利，他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把一根刚锯断的、齐腰粗的树干抱离了水面，自己半条小腿还都泡在水里，一边稳着步子，一边还回头朝队友吼了句什么。

收音设备都在白衬衫身前，听不清背景画面里的声音，但那个侧脸，那副即便在风雨里也仿佛透着股蛮劲的身板……

太他妈眼熟了。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拍，猛地扭过头来。

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淌成小溪，一大一小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冲镜头方向快速摆了摆手，像是示意别拍了赶紧离开危险区域，随即又立刻埋下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就那一瞬间，我认出来了。

哪怕隔着屏幕，隔着风雨和像素，我也认出来了。

225！

我猛地坐直身子，点开他的微信头像：一片漆黑中，一盏孤零零的户外头灯射出暖黄色的光。

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正是剑鱼来的前一天转发的一条关于台风安全知识的链接。

我直接在那条朋友圈下评论：“直播间看到你啦！自己注意安全！”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的信息才弹出来，不是回复评论，是直接私聊我的微信。

“刚搞完，正在扒盒饭。”

后面跟了张照片。

一个简陋的临时集散点，塑料凳上放着一盒打开的快餐，饭菜看着都凉了。

他对着镜头比了个俗气的大拇指，脸上混着汗水泥水，笑容却咧到了耳根，那口白牙在黝黑脸皮的衬托下，亮得晃眼。

“你又回三亚了？”他跟了一句。

“嗯......又......”回想这些年，离开，回来，再离开，再回来，当年长坂坡，赵子龙七进七出也不过如此了

“救援队的兄弟们都出洞了？”我也跟了一句。

“嗯，都在，刚忙完，喘口气。没想到这台风这么猛，比预报的猛。”

他打字飞快。

“台风刚过我们就集合了，今天风雨还小点，昨天顶着暴雨干了一天。”

“看出来了，你们这速度可以。”

“必须的，不然对不起这身皮。”

他发来个龇牙笑的表情。

“咋样，你那边没事吧？”

“哈哈，一言难尽，住的地方断电断水，现在几个人都挤在公司住呢，没啥太大的影响。”

“那就好。”对话短暂停顿了一下。

我看着屏幕上他那个沾满泥点的笑脸，许多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喧嚣的烧烤园，金黄色的力加啤酒，他仰头灌酒时滚动的喉结，家里取之不尽的眼镜，拉萨的短暂小聚，还有那标志性的大笑……

我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天气预报说后面还有个台风？”

“嗯，气象台的朋友跟我们说了，路径跟剑鱼差不多，现在还没命名，大后天晚上估计影响本岛，这鬼天气，跟捅了台风窝似的。”他回。

“那这两天还得忙疯。”

“是啊，趁现在还有点空，得抓紧检修装备，查漏补缺。”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那副专注的模样。

“225。”我顿了顿，发出邀请。

“下个台风来之前抽空休息休息，顺便找个时间整点？好久没见了。”

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最后蹦过来一行字：

“艹，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上次见你，都快十年了吧？行！必须整点！明天晚上，地方你定，别整太贵，老子现在穷得叮当响，救援队纯贴钱干活。”

“妥了，来我们公司吧，同事做饭嘎嘎香，经济实惠，没外人儿。”

“OK！我先眯会儿，下午还得去仓库盘货。保持联系！”

对话戛然而止，和他的风格一样，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似乎又强劲了一些，卷着残留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天际线处，乌云重新开始聚拢，沉甸甸的，预示着另一场风暴正在积蓄力量。

据说下一个台风叫“蓝湖”。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风暴来临前，逆向而行。

我想起十年前在拉萨，他背着巨大的登山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我民宿门口，咧着嘴笑，身上还带着尼泊尔尘土的味道。

那时他说：“元味，还是你这儿舒服，能睡个整觉。”

当时只觉得是句玩笑话。

现在想来，对于一次次冲向灾难和危险的人来说，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大的奢侈。

楼下的积水被风吹皱，晃动着破碎的天空倒影。

我给对面的同事微信上发了个大红包。

“明天我买酒，你去买菜下厨啊，咱款待下逆行英雄。”

同事操作着刘备在野区里乱窜，头都没抬。

“谁啊？男的女的？单身不？”

“男的，黑得像块炭，跟你可以是单身。”我回。

“记得，多买肉。”我补充道。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