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的搭子是搭子》(十)
「小秀才的百天宴,设在乐东老家院子里。」
小秀才的百天宴,设在乐东老家院子里。
鸡蛋花和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空气里的茶香和墨香混着炖鸡的浓香、烤乳猪的焦脆,还有三姑六婆们嗡嗡的谈笑声,热闹得像个小型集市。
我带着媳妇和等爷,开了三个半小时车从海口赶来。
等爷一进门就撒丫子跑去瞧躺在婴儿车里、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秀才,伸着手指头想戳那小肉脸,又不敢,急得抓耳挠腮。
瓜姐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改良旗袍,叉开得老高,头发利落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清亮的眼睛。
她正端着个茶杯,跟一桌大叔大妈高谈阔论,腕子上的银镯翡翠镯叮当作响。
“等爷来啦!”她眼尖,隔老远就喊。
“快过来让姐姐看看长高没!”
我一脸无奈。
“你这都是什么辈分……”
“反正都得叫我瓜姐,你们爷俩在我这儿平辈儿!”
秀才则安静地待在角落,守着烤乳猪的炉子,时不时笨拙地翻动一下,额角沁出细汗。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衬衫,看着竟有几分为人父的沉稳,虽然那眼神瞟向喧闹人群时,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腼腆和无措。
宴席开场,瓜姐端起了久违的酒杯,发表了一番“感谢CCTV,感谢MTV,主要感谢我本人劳苦功高”的瓜式演讲,逗得全场前仰后合。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杯碰撞声、划拳叫好声不绝于耳。
秀才作为孩子他爹,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以往有瓜姐这座大山挡着,今天就是耶稣来了也救不了他,我们说的。
几个叔伯兄弟围上去,你一杯我一杯,说着“当爹了就是大人了,必须喝”。
秀才脸皮薄,推拒不过,几杯本地自酿的米酒下肚,脸就红得像桌上的熟虾,眼神也开始发直。
我端着酒杯凑过去,搂住他肩膀。
“秀才老师,讲讲感想呗?啥心情?”
他晕乎乎地看我,眼镜片上都蒙了层水汽,忽然就笑了,是那种特别傻,又特别真的笑。
“老迟……”
他舌头有点大,却满是心有余悸。
“你说……当年在华山……我要是……要是装高冷,或者幻想可以跟瓜姐像偶像剧那样再次偶遇,没跟她回西安吃那碗泡馍……是不是……就错过了?”
他声音不大,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感,仿佛他和瓜姐本就是在一起的。
人到中年,父母安康,妻儿在侧,除了湖北那年的一点点小插曲,秀才的人生四平八稳的,人生又不是电视剧,哪有那么多的曲折和反转啊。
“那可不!”我用力拍他后背。
“那就没小秀才啥事了!你得感谢当年那个傻不愣登的自己!”
秀才用力点头,眼神飘向正叉着腰跟人比划着什么的瓜姐,痴痴地笑。
“嗯……得谢……得谢……”
话没说完,脑袋一沉,“咚”一声就栽倒在桌上,彻底不省人事。
“哈哈哈!秀才倒啦!”众人哄笑。
瓜姐闻声赶来,一看秀才那糗样,哭笑不得。
“这瓜怂!一辈子酒量就没点长进!”
她嘴上嫌弃,却还是细致地拿过纸巾替他擦掉额头的汗,又招呼人把他抬进屋里醒酒。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生活重负而积攒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不少。
瓜姐那天困兽出笼,大杀四方,酒桌上、酒桌下尸横遍野,我便是躺尸中的一具……
百天宴后,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
四位长辈的关注焦点,彻底且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小秀才身上。
喂奶、换尿布、晒太阳、学翻身……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引发惊呼和讨论。
至于瓜姐和秀才?
只要按时喂饱孩子,他俩就是透明人。
这种失宠状态,反而让瓜姐和秀才像终于熬过了严冬的动物。
某天深夜,我收到瓜姐的微信,是一个粗糙的路线图照片,是他俩那年从湖北折返时没走完的旅程。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就是她诈尸般还阳的嗓门。
“老迟!时机到了!把这小拖油瓶往他爷奶怀里一塞!老娘要出山了!跟秀才去把之前没走完的补上!憋死我了!你来不来?带上嫂子跟等爷!咱们组个车队!搞票大的!”
我看着那条语音,心脏不争气地咚咚狂跳起来。
跟媳妇商量了半宿。
她看着我眼里久违的光,叹了口气,笑了。
“走吧,就知道你魂儿早跟着飞了。等爷放暑假了,我请年假,正好带他去撒撒野。”
计划迅速膨胀。
爱国烧烤店挂上了“东主有喜,休业一月”的牌子。
老郝和郝嫂被我说动,开上了他们的老丰田加入车队。
老莫更绝,直接把他那辆破皮卡的后斗改造成了移动烧烤摊,美其名曰“溜达串”,保证我们一路上吃香的喝辣的。
再加上我们的长安75PLUS和瓜姐秀才的白龙马,一个小型车队赫然成型。
出发那天清晨,乐东小院门口。
秀才爸妈抱着小秀才,瓜姐和秀才,两人一身利落的户外打扮,眼神亮得吓人,仿佛不是要去长途跋涉,而是刚被从牢里放出来。
“爸妈!娃就交给你们了!”
瓜姐接过小秀才,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塞回秀才妈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出发前我和媳妇再三考量,长途跋涉,带着等爷不方便,于是忽悠等爷尽一个哥哥的责任,帮瓜阿姨和秀才叔照顾几天小秀才,把等爷也扔给了秀才爸妈。
“等爷!帮姐姐看好小秀才!”
“保证完成任务!”
一心想当哥哥的等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秀才检查完白龙马的最后一项设备,车队终于轰鸣着出发了。
白龙马打头阵,我们的长安紧随其后,后面跟着老郝的老丰田和老莫的“溜达串”。
四辆车,带着轰响的引擎和一颗颗迫不及待的心,驶出安静的村镇,汇入晨光熹微的国道。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了锅。
“白龙马呼叫长安!收到请回答!over!”
“长安收到!瓜姐请讲!over!”
“哦的屁窝!老迟!兴奋不?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溜达串表示,中午饭点前能到鱼鳞洲,那边渔港新鲜小杂鱼,莫嫂给你们露一手炭烤绝活!over…呸,哦个屁窝!”
“老郝郝嫂,你俩哑巴啦?兴奋起来啊!咱们这是越狱!是奔向自由!”
欢快的、嘈杂的、毫无章法的声浪,透过无线电,填满了一个个小小的车厢。
我看着前方白龙马扬起的细微尘土,后视镜里是老莫那辆冒着些许青烟、喜感十足的破皮卡,身边是笑着摇头的媳妇。
阳光铺满前路,椰林向后飞掠。
搭子的搭子,还是搭子。
而路,永远都在脚下,等着这群不肯安分的灵魂,去撒野,去疯魔,去书写下一个篇章。
至于路上的故事,有空再讲给你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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