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的搭子是搭子》(一)
「你们见过千杯不醉的人吗?」
你们见过千杯不醉的人吗?
我见过,瓜姐就是。
用秀才的话说,瓜姐的血液里流淌的不是血,是高效乙醇脱氢酶和乙醛脱氢酶的混合溶液。
反正他和瓜姐厮混(用瓜姐的话叫“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甭管白的啤的红的黄的,甭管是西藏青稞酒还是海南biang酒,甭管喝到东方既白还是月上中天,瓜姐那双眼睛永远清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脚步稳得能走平衡木。
而秀才,却是滴酒不沾的。
想想也是闹腾,在我们这群以杯论交情的酒搭子里,居然还混进这么个异类。
瓜姐每次带着秀才杀入酒局,都会适时的补一句:“搭子的搭子也是搭子!”
秀才就坐在她身旁,腼腆地笑笑,算是默认了瓜姐给他的“自带醒酒药、人形备忘录兼移动摄影棚”这个多功能配件的身份,虽然这些功能瓜姐根本用不到。
瓜姐和秀才是对很神奇的搭子。
他们有着极其相同的兴趣,但偏偏又在同一个兴趣里分属两个不同的频道,甚至是两个极端,即是异性相吸,又是同性相斥。
就好比说,他们俩都是铁杆足球迷,熬夜看欧冠是家常便饭。
但瓜姐是红黑军团AC米兰的死忠,提起马尔蒂尼、舍甫琴科能滔滔不绝半小时。
秀才却是蓝黑军团国际米兰的拥趸,说起萨内蒂、大罗眼里能放光。
每逢米兰德比,客厅就是小型战场,瓜姐拍着桌子吼“Forza Milan!”,秀才则攥紧拳头低喊“Inter Amala!”,一场球下来,沙发靠垫遭殃是常事。
再好比说,他们俩都喜欢旅行,车轮碾过的公里数能绕地球好几圈。
但瓜姐迷恋的是人,是活色生香的风土人情。
她能在丽江四方街跟纳西老奶奶聊一下午刺绣针法,能在喀什老城跟着维族大叔的手鼓节奏扭脖子,能钻进拉萨八廓街的甜茶馆,跟转经回来的藏族阿佳拉呱半天家长里短。
秀才呢?
他的镜头只对准沉默的山河。
那根拉垭口呼啸的风,敦煌大漠深处寂寥的月牙泉,五指山热带雨林里缠绕着藤蔓的千年古木,洱海上空瞬息万变的光影……
凡是有“人气儿”的地方,他的取景框会自动规避。
他拍下的风景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张都像是一部没有主角的史诗大片。
瓜姐和秀才会很默契地决定去做一件事,然后,关于“怎么做”又会反复拉扯很久。
还是拿旅行来说。
瓜姐的计划书里塞满了沿途的巴扎、牧民的毡房、哈萨克族叼羊比赛的时间地点。
秀才的攻略则精确标注了哪个垭口日出角度最佳、哪片胡杨林黄昏光线最魔幻、哪个戈壁滩能拍到清晰的银河拱桥。
一个要深入人间烟火,一个要拥抱天地洪荒。
争论的结果毫无悬念,秀才那点台风胚芽般的理论,在瓜姐机关枪似的关中方言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最后受伤的永远是秀才,他只能默默地把瓜姐想去的热闹集市塞进行程表犄角旮旯,然后背着他的相机包,像个被发配边疆的文人,去捕捉瓜姐在人群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侧影。
叫瓜姐,但她92年的,比我小多了。
她说“姐”代表的是江湖地位!
我翻个白眼回“好,看你个瓜怂瓜兮兮的,难怪他们叫你瓜姐了。”
她非但不恼,反而乐得拍桌子。
“对喽!就是这个味儿!瓜怂!”
我不是西北人,瓜姐才是。
那些“瓜怂”、“瓜兮兮”、“撩咋咧”、“美得很”的方言炸弹,自然是她酒桌上专门用来问候我们这群战斗力不足的渣渣的。
每次问她是关中平原哪块厚土养出的精怪,她总是笑而不语,只道“八百里秦川随便一个塬上蹦出来的”。
瓜姐175的净身高,骨架匀称舒展,走路带风,自带鼓风机效果。
往酒桌旁的塑料凳上一坐,愣是能坐出T台高定沙发的范儿,把周围一群弯腰驼背的酒鬼衬得像丐帮聚会。
脸蛋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精心雕琢过的那种,偏偏她自己不当回事,护肤全靠大宝,防晒全靠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巨大黑框无镜片眼镜。
关于那大黑框眼镜,问就是:“显脸小!懂不懂氛围感?姐当年在西安带团讲解兵马俑,这眼镜一戴,历史的沧桑感,‘挠’一下就上来了!比导游旗好使!镇场子!”
酒搭子们集体抗议:“你个175的九头身妖怪,脸能大哪儿去?!”
她大手一挥,腕子上叮当作响的藏银镯子晃得人眼晕。
“哀家这叫矜持!犹抱琵琶半遮面,解哈不解(Hài hà bù hài)?”
对,瓜姐刚毕业那会儿就在十三朝古都西安做导游。
口若悬河,段子横飞。
能把乾陵无字碑讲成女权主义宣言,能把华清池杨贵妃沐浴升华到唐代SPA产业巅峰。
可惜生不逢时,那会儿短视频和脱口秀的东风还没刮起来。
不然,就凭瓜姐这颜值身材,配上她那加特林机枪似的嘴皮子和浑然天成的喜剧(或者说闹剧)天赋,绝对比冰蛋火十倍,脱口秀一姐也非她莫属。
她常拍着大腿惋惜:“唉!姐要是晚生几年,现在高低也是个千万粉丝的大网红!还用得着跟你们这群瓜怂在这儿抢花生米?”
还没介绍秀才。
是的,他就是这么没有存在感。
所以秀才的真名……记不清了,也没人真关心。
在瓜姐强大气场的笼罩下,秀才的存在感稀薄得像啤酒杯壁上挂着的最后一点泡沫。
只知道秀才是海南乐东人,书香门第,但话少得可怜,偶尔被瓜姐点名:“来,让我们听听文化人咋说!”他才如梦初醒般推推眼镜,腼腆地笑笑,吐出几句熨帖又精准的点评,像给喧闹的摇滚现场注入一段优雅的古典间奏。
不起眼儿?那是表象。
此人是深藏不露的旅行摄影大咖。
圈内知道他作品的人,无不竖起大拇指。
秀才早期的作品也都是人间烟火,其中不乏一些拿了国内摄影奖项的、被金主爸爸高价买走的,后期一改风格,专攻山河美景,做起了国家地理杂志的签约摄影师。
瓜姐和秀才一年里有3个月在拉萨,3个月在万宁,剩下半年在路上。
所以能像糖糖和老郝这种三天两头凑一局的酒搭子其实挺少的,更多的是瓜姐和秀才这种,一年见不上几面,但见面了必组局。
初识这对搭子就是在拉萨,那是我当藏漂的第三年。
铁打的拉萨,流水的藏漂,小圈子里的人来来走走,时不时就会有场关系或深或浅的散伙酒。
记不得瓜姐和秀才是谁的朋友了,只记得那晚瓜姐在,认识她的人都收着酒量喝,这让瓜姐很不尽兴,于是半嗔半怒的说,“连个陪喝酒的人都没有,一桌瓜怂!”
东北人啥时候在酒桌上怂过?!哎哟我这暴脾气哪能忍得了这瓜女子的挑衅?!
在几个幸灾乐祸且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损友怂恿下,我直接拎起分酒器和瓜姐连干了三壶……
反正那晚我是被抬回民宿的,从太阳岛一路吐回仙足岛,在拉萨的一世英明都毁在了这个瓜女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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