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十）

我和老郝将近两个多月没凑过酒局了。

他早出晚归，像个真正的陀螺。

郝嫂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追问老郝工作上的细节，只是在他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回来时，默默地热好饭菜，眼神里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老郝也只能继续那个拙劣的谎言。

“最近上了新项目，是个大工程，网络这块儿赶得急，天天加班……”

“再熬熬，等验收完就好了。”

他补充道，声音干涩。

但用油车跑网约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平台抽成越来越狠，海南的油价本来就贵，还蹭蹭涨，违章罚款时不时再来一刀。

刨去成本，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剩下个五六千块，堪堪覆盖房贷。

孩子的补习费，家里的生活费，像两座沉默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郝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袋浮肿，头发似乎白得更快了。

学期期中家长会，那天晚上，难得老郝没去跑车。

他和郝嫂分工明确，老大的家长会老郝参加，老二的家长会郝嫂参加。

九点半，家长会刚结束，老郝就给我发微信。

“楼下整点？”

我拎着几罐啤酒下楼，老郝已经从外面带了一袋绝味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

他默默地取出一块鸭脖，接过我递去的一罐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苦涩。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啃着鸭脖。

“这两个多月……”

老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

“一直在想，要是还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光。

“总不能一直开网约车吧？”

“那你想……”“贷款。”

老郝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把房子抵押了，贷点款，做点小生意。”

“做啥呢？”我问。

老郝沉默了，眼神又黯淡下去。

“不知道……真不知道能干啥……”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酒液一口气灌了下去，捏瘪了罐子。

这个话题，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咕咚一声，沉了下去，再无回响。

过了大半个月。

老郝突然神秘兮兮地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晚上有空没？整点！有重要事儿跟你说！”

“那就楼下呗。”

我有点不知道老郝唱的是哪出。

“换个地儿，隔壁小区楼下商铺那家烧烤店！咱俩之前去过几次那里！”

晚上，我如约而至。

那家烧烤店门脸不大，门口贴着红纸黑字的“旺铺转让”，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店里灯火通明，却只有两三桌客人。

老郝已经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几瓶打开的啤酒和一盘刚上的烤串。

他脸上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疲惫，而是带着一种紧张又亢奋的红晕。

“来了？快坐！”

他招呼我，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我刚坐下，还没开口问，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生蚝从后厨走了出来。

精瘦的身材，沾着油污的围裙，一脸憨厚的笑容。

是烧烤摊的老莫！“莫哥？！”

我惊讶地站起来。

“嘿！兄弟！好久不见！”

老莫把生蚝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里满是重逢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我看看老莫，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老郝，通了，彻底通了。

“你们把店盘下来了？！”

我指着墙上那张还没撕干净的转让启事。

“对！”

老郝用力点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跟老莫合计好了！不摆摊了，咱们正儿八经开个店！”

原来，就在老郝上次跟我说想贷款做生意却不知做什么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老莫的影子，还有那些在烧烤摊上烟熏火燎却无比畅快的夜晚。

他当晚就联系上了回老家的老莫，老莫在老家也没找到好营生，正愁着。

两人一拍即合！

老郝咬牙从信用卡套现了一部分，又问老家的亲戚借了点本钱，老莫也拿出了压箱底的钱，凑在一起，把这家生意惨淡、急于转让的小店盘了下来。

“地方是小点，但好歹是个正经门面！比风吹日晒强！”

老莫搓着手，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

“而且，”老郝补充道，带着点小得意。

“老莫现在也举家搬过来了，就租在隔壁小区！咱们仨，又凑齐了！”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被生活反复捶打、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男人，心头一热。

“居然背着我搞事情，那怎么也要算我一份啊！”

我脱口而出。

“钱不多，但我入个股！营销策划啥的我包了！”

“真的？！”

老郝和老莫异口同声，惊喜溢于言表。

“那必须的！咱们也学那个中国合伙人，以后就是烧烤合伙人！”

那晚的烧烤，吃得格外香。

我们仨挤在小小的店里，就着冰啤酒，唾沫横飞地规划着未来。

我帮他们出了不少主意。

搞个醒目的招牌，就叫“爱国烧烤”——老郝起初死活不同意，觉得太土，后来被我和老莫按头认了；做点特色东北烤串，老莫的秘制酱料是招牌；白天老莫也别闲着，做点东北特色早餐，豆腐脑、油条、韭菜盒子，把周边几个小区上班族的早餐钱也赚了；线上搞搞社群，发发优惠券……

老郝和老莫听得两眼放光，频频点头，干劲十足。

说干就干。

老莫负责后厨和食材采购，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熬豆浆、炸油条。

老郝负责白天看店、招呼早餐客人、采购酒水饮料、晚上帮着烤串招呼客人、记账算账。

我负责线上推广、社群运营、搞搞活动。

小店重新刷了漆，换了明亮的灯箱招牌，“爱国烧烤”四个红色大字亮了起来。

老莫的手艺真没得说，早餐的豆腐脑嫩滑，油条酥脆，韭菜盒子馅料足，很快就在周边几个小区打响了名头。

晚上的烧烤更是火爆。

老莫的秘制酱料腌制的肉串、烤得焦香流油的生蚝、滋滋冒泡的茄子……烟火气十足，价格实惠，加上我们搞的“老顾客送啤酒”、“发朋友圈打折”的活动，吸引了不少回头客。

店里地方小，桌子常常摆到外面人行道上。

秋夜的海口，晚风微凉，人声鼎沸，烤炉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腾起青烟，孜然辣椒面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

老郝穿梭在烟雾缭绕的食客间，端盘子、上菜、开啤酒、结账。

他脸上那标准化的“社会友好型”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油汗的忙碌和满足。

眼镜片上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和雾气，他随手撩起围裙下摆擦一下，动作自然又利落。

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但眼神里的疲惫和躲闪，被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光亮取代了。

老莫在烤炉后挥汗如雨，火光映着他专注的脸，偶尔吼一嗓子：“三号桌加十串肉筋！微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有时下班过去帮忙，有时就坐在角落，看着这喧闹的人间烟火，等他俩忙里偷闲的空隙干上两杯。

看着老郝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看着老莫被炭火熏烤得发红的脸膛，看着食客们大快朵颐、碰杯畅饮。

那个“死”掉的郝爱国活过来了！

不再是那个在格子间里日渐虚浮的标本，不再是那个在网约车里失魂落魄的空壳。

他活在这呛人的烟火里，活在这油渍斑斑的围裙上，活在这被炭火烤得发烫的肉串签子上，活在这沾着啤酒沫的收钱二维码里。

他活成了郝爱国。

一个被生活锤扁了又自己挣扎着支棱起来、名字写在油腻招牌上、在烟熏火燎里重新找到活法的郝爱国。

他喘着气，流着汗，大声吆喝着，实实在在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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