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九)
「老郝最终还是签了字。」
老郝最终还是签了字。
那张薄薄的、印着“自愿解除劳动合同”字样的纸,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补偿金比预想的还少,堪堪够两个月的房贷加家里的日常支出。
他走出那栋困了他快十年的写字楼,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晃得他头晕目眩,手里的离职证明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老郝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茫然四顾,巨大的恐慌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
回家?怎么回?
告诉老婆自己把铁饭碗砸了?告诉她往后房贷车贷补习费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老郝打了个寒颤。
他坐进自己那辆老丰田,关上车门,发动机的轰鸣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放大了他胸腔里空洞的回响。
他把车开回小区,却没有回家。
车子滑进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停在我家那栋楼对应的车位上。
熄了火。
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还有他沉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呼吸。
老郝把头重重地靠在方向盘上,冰冷的皮革贴着滚烫的额头。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拨通我的电话。
从那天开始,老郝还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准时出门,开着车在小区里象征性地绕一圈,然后停在我家楼下,再悄无声息地溜进我家。
客厅餐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焦灼的脸。
那几个蓝的、红的、橙的、绿的招聘网站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鼠标点击的声音单调而绝望。
简历像雪花一样撒出去,沉入茫茫大海。
他不敢开灯开空调,怕给我家费电。
他不敢点外卖,怕被老婆看见消费记录。
厨房里存了几包他买的挂面和鸡蛋,连烟都不抽了。
他像个幽灵,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游荡,脚步放得很轻,哪怕白天时我和老婆上班,儿子上学,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每天下午六点,他会准时离开我家,开着车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几圈,估摸着郝嫂已经到家一会儿了,才“准时”把车开回自家楼下车位。
上楼,开门。
“最近新项目赶进度,搞个网络工程,有点费神。”
老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充实的疲惫感。
他换鞋,洗手,坐到餐桌旁,看着老婆端上来的热乎饭菜。
饭菜的香气钻进鼻子,却勾不起半点食欲。
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他确实很累,心累。
这种“上班”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
老郝依旧没收到一封OFFER。
那点可怜的补偿金,像烈日下的水洼,迅速蒸发见底。
失业的恐惧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刀,而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越收越紧。
他彻底慌了。
第二个月开始,老郝不再来我家“上班”了。
他把那辆老丰田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备了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早上六点半便出了门,对老婆说:“新项目工期紧,要早去。”
然后,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目的地变成了机场、动车站、写字楼聚集区。
老郝成了一名网约车司机。
“您好,手机尾号报一下。”
老郝的声音通过平台软件传出,带着一种刻意训练的、标准化的温和。
他努力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经验丰富的司机。
后视镜里,映出他疲惫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的脸,还有乘客低头刷手机的模样。
他跑早高峰,送西装革履的白领去写字楼;跑午高峰,接在商圈逛累了的年轻人;跑晚高峰,送疲惫的上班族回家;甚至跑深夜的机场线,接那些带着行李箱、满身倦意的旅人。
车厢成了他的移动囚笼。
他听着形形色色的乘客在电话里吵架、谈生意、哄情人、抱怨老板、讨论孩子的升学……那些鲜活而琐碎的生活碎片,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着他那颗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心。
老郝是FM95.4的忠实听众。
有天主播们聊着一个扎心的话题,说的是成年人的人生每天都是复制粘贴,很多人其实早就已经“死”在了30岁。
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郝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路上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突然想到小学语文课本上那句: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老郝还活着吗?
他每天呼吸、吃饭、开车、对乘客微笑、回家面对老婆孩子……
可那个叫“郝爱国”的人,那个曾经看昆汀、听左小诅咒、在石梅湾一脚踹翻“鬼子”的郝爱国,那个在国企里谨小慎微、在商K里狼狈不堪的郝爱国……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一次次卑微的求职邮件里,死在一次次礼貌的拒绝电话里,死在这方寸之间、弥漫着陌生人气味的车厢里。
他现在是谁?一个顶着“郝爱国”名字的、为了几千块奔波的空壳。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42岁的中男汉子,那一刻又哭成了200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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