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八)
「副总调走的轻松日子,像台风眼里偷来的半刻晴空,稀罕,短暂,转瞬就被更厚重的阴云吞噬。」
副总调走的轻松日子,像台风眼里偷来的半刻晴空,稀罕,短暂,转瞬就被更厚重的阴云吞噬。
风起于青萍之末。
先是公司内部小道消息疯传,说省里要搞国资大整合,几大集团合并重组,优化结构,提升效率。
这“优化”二字,像悬在老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带着熟悉的寒意。
果然,红头文件很快下来了。
老郝所在的市属小国企,被并入了省里一家规模庞大的文旅投资集团。
名字气派了,架子撑大了,可原先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安稳,瞬间变成了三四个萝卜挤一个坑的惨烈。
老郝这种没背景、没靠山,只有一把年纪和一份死工资的“老黄牛”,又一次被列为“优化”的重点对象。
辞退?公司当然想,但老郝那快二十年的工龄,意味着真金白银的巨额赔偿金。
集团刚合并,账面上紧巴巴,谁也不愿意当这个掏钱的冤大头。
于是,一套组合拳,阴恻恻地砸了下来。
第一拳:调整薪资结构。
人力资源部笑容可掬地发了新方案,工资不变,但基本工资调出30%划入年度绩效工资,美其名曰:打破大锅饭,激发活力。
老郝盯着OA里的红头文件,眼睛干涩。
他那点死工资,砍掉三分之一,房贷怎么办?孩子的补习费怎么办?
但他忍了,推了推眼镜,在调整确认单上签下“郝爱国”三个字,笔迹有些虚浮。
第二拳:增加“职责范围”。
老郝的岗位说明书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除了现有的IT支持工作之外,莫名其妙多了“新媒体平台内容审核”(他连抖音账号都没有)、“下属子公司IT资产盘点协调”(那些分散在犄角旮旯的破电脑关他屁事?)、甚至还有“协助工会组织文体活动”(他唯一的运动是下班走路去菜市场)。
工作量翻倍,责任边界模糊得像一团浆糊。
老郝看着部门经理递过来的新任务清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又忍了。
第三拳,HR的绝杀:外省派驻。
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通知摆在了老郝面前。
“因集团在西南某省新收购了一个文旅小镇项目,亟需技术骨干支持,特调派郝爱国同志前往该项目驻地,负责信息化系统搭建及初期运维。
即刻启程,归期待定。”
关键信息刺眼无比,无异地补贴,无额外绩效,原薪资标准不变(即已被砍过一刀的标准), 通知末尾,是一句轻飘飘的“望克服困难,服从大局安排”。
这已经不是挤兑,这是赤裸裸的驱逐。
目的昭然若揭,要么你自己识相滚蛋,省了赔偿金;要么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拿着微薄的薪水累死累活,熬到你主动辞职或者出错被开。
老郝捏着那张纸,身体微微发抖。
他看着部门经理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看着周围同事或同情或幸灾乐祸躲闪的目光,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商K包厢,被副总强行按着手腕推向那片刺目的雪白。
只是这次,羞辱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庞大冰冷的机器。
“我……我考虑一下。”
老郝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郝工啊,集团刚整合,正是用人之际,也是个人发展的好机会啊!”
经理打着官腔。
“年轻人出去锻炼锻炼是好事……”
“我四十多了,经理。”
老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平静。
“孩子刚上初中,小的才小学,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外派……实在走不开。”
经理脸上的假笑淡了些。
“郝爱国同志,这是组织决定。困难嘛,家家都有,要克服!三天内给答复吧。”
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老郝一个人站在嘈杂的办公室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弃子。
回到家,面对老婆关切的眼神和孩子们吵闹的声音,老郝强挤出笑容。
“没事,公司有点人事变动,可能要……加点担子。”
他终究没敢说出“外派”二字。
夜里,老郝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山穷水尽的绝望。
忍?那西南小镇的条件他打听过了,穷乡僻壤,工资缩水,工作强度翻几倍,无异于慢性自杀。
辞?他拿什么辞?
他打开手机,点开那几个下载了无数次的招聘APP。
智联、前程、BOSS直聘……图标冰冷。
搜索框里,他颤抖着输入“IT”、“海口”、“管理岗”。
页面刷新,跳出来的职位要求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35岁以下,条件优秀者可放宽至38岁”(他42了)。
“统招本科985/211优先”(他普通二本)。
“精通JAVA/Python/C++ 语言,有大型分布式系统开发经验”(他只会修电脑装系统和基础的网络运维)。
“具备独立带团队、管理大型项目经验”(他带过最大的团队是三个人的IT支持小组)。
“薪资面议(10K-15K)”(他期望的底线是维持现有被砍后的工资,能覆盖房贷和基本开销)。
每一条,都精准地将他排除在外。
他像古董市场里一件过时、笨重、无人问津的老物件。
他机械地投着简历,把“技术支持经理”小心翼翼地改成“技术运维主管”,把“系统维护”包装成“平台稳定性保障与效能提升”。
每投出一份,就像抛出一只绝望的漂流瓶,沉入茫茫大海,杳无音信。
偶尔,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带来片刻虚假的希望。
“喂,郝先生是吗?看到您投递的简历……”
“是我是我!”老郝的心提到嗓子眼。
“您期望薪资多少?”
老郝报出一个自认为已大幅降低、足够有诚意的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礼貌而疏离的声音。
“哦,郝先生,您的经验很丰富,不过……我们这个岗位更倾向于年轻化、技术栈更新一些的候选人。感谢关注,祝您早日找到合适工作。”
嘟…嘟…嘟…忙音传来,像一盆冰水浇透全身。
焦虑不再是藤蔓,它变成了冰冷的铁水,灌满了他的胸腔,凝固、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扯感。
失业的恐惧像一个黑洞,吞噬着他残存的自尊和理智。
他不敢告诉老婆。这个家,经不起这样的动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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