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七)
「烧烤摊的生意不知为何,一天比一天差。」
烧烤摊的生意不知为何,一天比一天差。
以前还能勉强撑到后半夜,现在不到十一点,塑料桌椅就空了大半。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剩我们这两三桌熟客,像被遗忘在滩涂上的贝壳。
老莫脸上的愁容比油烟还浓。
他烤串的动作依旧麻利,火候精准,但那股子劲头没了,蔫蔫的,像是被生活抽走了脊梁骨。
偶尔有城管的车闪着蓝灯远远路过,他就像惊弓之鸟,手一抖,好几串肉串直接掉进了炭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焦糊的白烟。
老莫心疼得直咧嘴,却也没心思去捡。
“这阵子查得紧?”老郝递过去一根烟。
老莫接过烟,就着炉子里的余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更疲惫了。
“何止是紧,都快他妈勒死了!三天两头来,烧烤摊都快被他们追成溜达串了,真是不给活人留饭吃了。”
他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扫过空荡荡的摊位。
“房租倒是涨得欢实……再这么下去,我也得卷铺盖滚蛋喽。”
老郝闷头灌了口酒,蓝带的味道又苦又涩。
“难搞哦……这帮狗日的……”
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骂城管,又像是在骂别的什么。
那晚,老莫烤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串。
腰子肥得流油,鱿鱼须烤得焦香弹牙,韭菜翠绿,连花生毛豆都格外饱满。
他甚至还从旁边小超市扛了一箱最贵的百威,重重地顿在我们脚边。
“哥几个,敞开了造!”
老莫的声音有点哑,演技差到一脸的无所谓一看就是装的。
“最后一顿,算我的!”我和老郝都愣住了。
“你这……”“撑不住啦……”
老莫开了三瓶啤酒,泡沫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
他抓起一瓶,跟我们碰了一下,瓶口撞得哐当作响。
“干!”
冰凉的液体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滑下喉咙。
那顿烧烤吃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漫长,烤串的香气里,混杂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告别和不舍。
老莫没再抱怨,只是不停地烤,不停地给我们递串,倒酒。
我们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碰杯,吃串,喝酒。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矫情了,不如就着啤酒咽下去。
酒瓶空了一地。
老莫把最后几串烤糊的掌中宝塞进嘴里,胡乱嚼着,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
折叠桌椅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想拖泥带水的干脆。
炭火炉子被浇灭,升起最后一缕青烟,很快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走了啊,哥几个。”
老莫把最后一把凳子扔上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回头。
“保重!”我喊了一句。
老郝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载着老莫和他最后的家当,还有我们仨在烟熏火燎里攒下的那点贫贱交情,摇摇晃晃地驶入了浓稠的夜色,很快便看不见了。
酒搭子,自此少了一人。
没过多久,还是那个位置,支起了一个新的烧烤摊,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年轻小伙,旁边摆着一块“中原第一烤”的招牌。
桌椅崭新,灯光雪亮,还搞了个带音响的LED灯牌,循环播放着我和老郝这辈子都欣赏不来的土味神曲。
味道……不能说难吃,我和老郝去了一次,五串牛肉,五串羊肉,三串韭菜,一份大鱿鱼干,花生毛豆拼一盘。
啤酒是冰的,但喝进嘴里,喝不出半点儿烟火燎烤的粗粝劲儿,全是塑料杯的冰凉寡淡。
“结账!”
老郝把几根几乎没动的肉串扔在铁盘里,声音闷闷的。
小伙拿着账单过来,笑容满面,嘴里噼里啪啦报着价,计算器打得贼精。
付完钱出来,站在那刺眼的LED灯光下,我和老郝相顾无言。
“味儿不对。”
老郝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疲惫的脸。
“人儿也不对。”我叹了口气。
自那以后,再也没去过。
没了老莫的烧烤摊,我和老郝的酒局又变得像无根的浮萍。
偶尔馋虫上来了,或者心里堵得慌,就骑上小电驴,吭哧吭哧跑到几公里外,找家看着顺眼的小店坐坐。
味道也未必多好,图的是个新鲜,以及那份远离熟悉街区的陌生感带来的短暂放松。
更多的时候,干脆在小区门口那家绝味买点鸭翅、鸭锁骨、海带结,再拎上几罐冰啤酒,就在小区花园里随便找个长椅坐下。
屁股下的长椅生硬硌人,耳边的蚊子嗡嗡作响。
小区外转角处,广场舞的音乐响声震天,老头老太太们跳得火热。
小区步道内,几个小孩尖叫着骑着单车从我们身边冲过。
我们就在这片俗世的热闹背景音里,撕咬着鸭脖,灌着啤酒。
酒不酒的,其实真不重要了。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更多的是为了润一润那点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话头。
那些在办公室里被茶水泡馊了的憋闷,在领导面前堆砌出来的假笑,回家后面对老婆孩子账单时涌起的无力感,房贷车贷补习费像紧箍咒一样勒紧脑仁的焦虑……所有在公司不能倒的苦水,在家里不敢露的怯,此刻都像开闸的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
老郝抱怨自己在国企里每天过着提前退休的生活,我抱怨项目难接,吃了上顿没下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让人喘不过气,却又憋不死。
直到有一天,老郝下班回来,在小区的长椅上找到正在啃鸭脖的我,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挨着我坐下,美滋滋地开了罐啤酒。
“姓刘的,调走了!”
老郝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去下面哪个县的子公司当一把手了!高升!”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个副总?”
“可不就是他!”
老郝用力一拍大腿,震得长椅都晃了晃。
“今天下午刚宣布的!整个技术部都他妈松了口气!你是没看见,平时那几个围着他转的马屁精,脸都绿了!哈哈!”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长长地、畅快地哈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都吐干净。
“走了好啊!走了好!眼不见心不烦!”
他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蒙尘的玻璃终于被擦亮了一角。
果然,随着副总的调离,公司里关于“商K事件”也慢慢就没人再提起了。
新来的分管领导是个技术出身、相对务实的年轻人,对老郝这种“老黄牛”反倒有几分看重。
老郝肩膀上的无形枷锁似乎松开了不少,虽然“郝爱国”那标准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的疲惫和躲闪,确实淡了一些。
上班,终于不再像上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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