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六)
「商K事件让老郝在公司一夜封神。」
商K事件让老郝在公司一夜封神。
“郝爱国”三个字,成了社死的同义词,是茶水间、厕所门口、食堂角落永不枯竭的笑料源泉。
人们提起他时,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混合着鄙夷和优越感的玩味。
听老郝吹过石梅湾打“鬼子”经历的同事也开始反向调侃,原来老郝抗日是抗的这个“日”。
自此,老郝在公司又多了个“抗日英雄”的外号。
风言风语长着腿,也长着刺,无孔不入地钻进老郝的耳朵里。
他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却又时时刻刻被无形的目光灼烧着。
同事们跟他说话时,眼神闪烁,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生怕被传染的疏离。
分配工作时,无关紧要的杂活成了他的专属。
部门开会,他永远缩在角落,发言时,空气会诡异地安静几秒,然后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咳嗽或轻笑。
最让他窒息的是副总的目光。
每次在走廊、在电梯、在会议室门口遇见,副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会瞬间沉下来,眼神冰冷锐利,然后一言不发地移开,仿佛老郝是什么需要避开的秽物。
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老郝胆寒,那是彻底的无视和厌弃。
老郝感觉自己被钉在了一个无形的耻辱柱上,每日游街示众。
上班,真的比上坟还痛苦。
走进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炭火上。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屏幕上的字符模糊一片,脑子里全是那晚震耳的音乐、副总铁青的脸、赵总玩味的笑、同事们惊愕的目光……
这耻辱和痛苦,他不敢跟老婆说一个字,烧烤摊成了老郝唯一的避难所。
油腻的矮桌,摇晃的塑料凳,呛人的烟火气,还有我和老莫这两个同样被生活揉搓得没啥棱角的听众。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老郝灌下半杯冰凉的啤酒,泡沫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眼睛因为酒精和憋屈而布满血丝。
“我他妈就想安安稳稳上个班,挣点钱养家!那地方是我要去的吗?啊?!那女人是我要摸的吗?啊?!我他妈……我他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铁盘里的花生米跳起来。
老莫默默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腰子。
“消消气,郝哥,不值当,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不去也罢,吃点,压压。”
我叹口气,给他杯子里续上酒。
“老郝,事儿都出了,想开点。公司那帮孙子,就那样,捧高踩低。咱不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
“想开?我怎么想开?”
老郝抓起腰子狠狠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胡乱一抹,声音带着哽咽。
“我现在在公司就是个笑话!谁他妈都能踩我一脚!连新来的实习生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就他妈因为这么个破事儿……”
他用力嚼着腰子,仿佛在嚼碎自己的委屈。
“我他妈有时候真想……”
“真想什么?”我和老莫同时紧张地问。
老郝把签子重重拍在桌上,铁签子在铁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真想带你们去一次!让你们也看看!看看我郝爱国是不是真他妈那么窝囊废!看看那种地方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他妈喝酒唱歌摸女人吗?!老子也会!老子摸给你们看!”
我和老莫面面相觑,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提议惊呆了。
“老郝……你这脑回路……咋长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老子清醒得很!”
老郝梗着脖子,酒精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羞愤和那点可怜的好胜心。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怂?觉得我土鳖?觉得我丢人了?行!今晚!就今晚!我带你们去!让你们开开眼!看看我郝爱国在那种地方,到底能不能玩得转!”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旁边几桌的食客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烧烤摊的烟火气里,弥漫开一种近乎悲壮的尴尬。
我和老莫都沉默了。
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看着老郝那副被逼到墙角、急需证明自己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心里也清楚,这事儿光靠嘴皮子安慰,屁用没有。
“走走走。”
我艰难地开口,感觉嗓子眼发干。
“去就去呗,见识见识。”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都虚得慌,那种地方,我他妈也没去过啊!
老莫搓了搓沾满油污和孜然粉的手,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闷声道:
“那个……我就不去了吧……我这还……”
语气里透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走!”
老郝似乎是抓到了一个转移痛苦的出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的亢奋。
我也想拉个垫被的,给老莫使了使眼色,老莫无奈地点了点头。
老郝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酒精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
他认识的人里,谁有这种门路?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据说路子野的朋友的电话,低声下气地说了几句,又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脸色更红了。
“定好包厢了!”
老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豪气。
“今晚,我请客!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场面!”
晚上十点半,还是那家商K的门口,还是那刺眼的霓虹,还是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香气。
我和老莫像两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跟在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的老郝身后。
老郝挺着肚子,努力想走出一种熟客的气场,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野路子”提前开好了包厢,我们推开包厢那扇厚重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杂着香水、酒精、果香的浑浊热浪瞬间将我们吞噬,巨大的环形沙发,炫目的灯光,晃眼的屏幕,还有沙发上已经坐着的几个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那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经理立刻堆着笑迎上来。
“郝哥!您来了!快请进!妹妹们,招呼好老板!”
老郝努力想摆出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嗯了一声,率先走进去,一屁股在沙发中间坐下,动作刻意得有些僵硬。
我和老莫像两个木桩子,杵在他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老板好!”
女孩们莺莺燕燕地围拢过来,带着职业化的甜腻笑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倒酒。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短裙、身材火辣的女孩紧挨着老郝坐下,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他胳膊上了,拿起一杯酒递到他嘴边,声音又嗲又媚。
“哥~来,妹妹敬您一杯~您可是稀客呀!”
老郝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那过分亲密的接触,但想起自己今晚是来证明的,又强行忍住了。
他接过酒杯,看也没看女孩,仰头就把那杯啤酒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慌乱。
“好!哥爽快!”
女孩拍着手娇笑,又拿起酒瓶给他倒满。
“再来一杯嘛~”
我和老莫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挨着我坐下,热情地要跟我玩骰子。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骰盅,感觉头都大了,笨拙地摇着,连规则都搞不清。
老莫更惨,被一个穿着亮片抹胸的女孩缠着要合唱情歌,他那张常年被油烟熏烤、布满褶子的脸涨得通红,拿着话筒的手抖得像帕金森,五音不全的调子跑得能把已故的原唱气活过来。
“哥~别光喝酒嘛~玩点别的?”
挨着老郝的女孩见他只是闷头灌酒,身体又往他那边蹭了蹭,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老郝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一哆嗦!那晚被副总强行抓着手腕按向女孩胸口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巨大的恶心感和屈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站了起来!
“哐当!”
动作太猛,带倒了面前茶几上好几个空酒瓶,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让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老郝身上。
那个女孩也被吓了一跳,手还僵在半空,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老郝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在闪烁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环顾四周,炫目的灯光,浓妆艳抹的脸,震耳的音乐,还有我和老莫同样写满尴尬和不知所措的脸……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而油腻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试图在这里找回场子、证明自己不是土鳖的郝爱国,此刻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比那晚在副总面前更加狼狈不堪。
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痛快,只有更深的窒息和更彻底的失败。
“我……我出去透透气!”
老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孩(动作近乎粗暴),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
“郝哥!”
我和老莫几乎是同时喊出来,也顾不上身边同样懵掉的女孩,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老郝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冲出包厢,冲过灯光迷离的走廊,冲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我和老莫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只见他扶着路边一棵高大的椰子树,弯着腰,对着树根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上喝的那些啤酒,连同烧烤摊上的烤腰子、花生米,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污秽不堪。
他吐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呕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和老莫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商K门口那令人窒息的奢靡气味。
良久,老郝终于停止了呕吐。
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走……回家……”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绝望,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放弃挣扎的灰败。
我和老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狼狈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们默默地走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拍了拍老郝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以后……这事儿,都烂肚子里吧。谁也别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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