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五）

老郝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公司的“红人”。

虽然这“红”，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尴尬，像吐在衣服上的槟榔水，怎么洗都洗不掉。

导火索是一次寻常又不寻常的接待。

分管技术的副总亲自带队，接待从北京来的重要合作方，一家在业内颇有名气的技术公司。

老郝作为部门里的老人儿，职位虽然不高，但胜在“听话”、“可靠”、“不会乱说话”，被副总点名叫去作陪。

老郝坐在下首，谨记着副总交代的“少说多看”，该举杯时举杯，该赔笑时赔笑，精准地模仿着身边同事的动作幅度和表情管理。

对方领导说话时，他身体前倾，眼神专注，频频点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应答机器。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老郝应付这种场面虽不擅长，但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体面。

然而，饭局只是上半场。

酒足饭饱，副总红光满面地站起来，大手一挥。

“走！下半场！放松放松！郝工也跟着！”

这种应酬，上半场就已经要了老郝半条命，他是真不想去下半场，但看着副总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其他同事习以为常的表情，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商K门口。

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暧昧的光晕，几个硕大的发光字张扬地刺向夜空。

门口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笑容甜美，躬身拉开车门时，一股混合着劣质香水、酒精和地毯除味剂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老郝的哪来过商K，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KTV。

他跟在一个同事身后，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灯光幽暗的走廊，两旁的包厢门缝里不时泄露出鬼哭狼嚎的歌声和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震耳的音乐浪头般砸来。

巨大的环形沙发，巨大的屏幕，巨大的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小吃和成排的啤酒、洋酒。

包厢里人不多，饭局上的人只有副总和对方公司那位姓赵的大领导先到了。

还有两个没参加饭局的年轻女孩。

一个穿着紧身亮片短裙，正站在大屏幕前，和副总深情对唱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眼神黏腻。

另一个穿着吊带热裤，依偎在赵总身边，赵总的一只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肩膀，两人头挨着头，甜蜜地看着屏幕上的MV画面，仿佛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老郝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短路！

家属？赵总夫人这么年轻？副总夫人……也这么年轻？

他有限的社交经验和刻板认知，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场景里彻底宕机。

一片混乱中，一个最符合他朴素世界观的解释冒了出来：

带家属的下半场！副总夫人和赵总夫人！

几乎是未经思考，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领导家属的敬畏和礼貌，老郝下意识地、带着几分局促但绝对真诚的恭敬，朝着沙发上依偎着赵总的那个女孩，微微欠身，清晰地喊了一声：

“嫂子好！”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哑弹投入了喧嚣的包厢，诡异的沉默震耳欲聋。

唱歌的副总声音戛然而止，惊愕地扭过头。

赵总搂着女孩肩膀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甜蜜的笑容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被打扰的不悦。

他身边的女孩更是惊得瞪圆了眼睛，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憋笑。

跟老郝一起进来的几个同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惊恐，有难以置信，有强忍的笑意，更多的是“完蛋了”的绝望。

伴奏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赶紧又捂住的爆笑。

“郝工！郝工！”

一个反应快的同事几乎扑过来，一把拽住老郝的胳膊，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同事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掩饰不住的慌乱，音量拔高，试图盖过刚才的尴尬。

“喝多了是吧？都开起玩笑了！这是赵总的朋友！”

老郝的脸“腾”地一下，像被泼了一桶滚烫的油漆，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耳朵里嗡嗡作响，连震耳的音乐都听不清了。

他意识到自己闹了一个愚蠢至极、无可挽回的大乌龙。

什么嫂子！这根本不是什么家属局！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赵总！喝懵了……喝懵了……”

老郝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不敢看赵总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赵总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神在幽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玩味的笑意。

副总赶紧打圆场，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但那尴尬的阴云，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对方公司的其他几个中层和副总这边的几个心腹也到了。

气氛似乎被强行拉回了一些，但老郝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个人落座时，目光都会在他身上若有似无地停留一瞬，带着探究、怜悯，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更让老郝如坐针毡的环节来了。

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经理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一溜年轻女孩，穿着不统一，但统一的暴露。

女孩们鱼贯而入，站成一排。

灯光下，她们脸上的妆容精致，带着职业化的讨好。

“老板们晚上好！妹妹们都到了，看看喜欢哪个？”

经理的声音谄媚而熟练。

副总挥挥手，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

其他同事，包括刚才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也纷纷选了自己“中意”的。

很快，每个男人身边都坐了一个女孩。

她们熟练地倒酒、点歌、依偎着客人，娇笑着说着千篇一律的奉承话。

轮到老郝了。

经理堆着笑看向他：“这位老板，您挑一个？”

老郝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手脚冰凉，指尖都在发麻。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啤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巨大的羞耻感和不知所措的恐慌几乎将他淹没。

副总显然留意到了老郝的僵硬和之前的尴尬。

他大概觉得，让老郝尽快“融入”，是打破僵局、挽回一点面子的最好方式。

他端起酒杯，绕过茶几，走到老郝身边坐下，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似亲昵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

“老郝啊，出来玩嘛，放开点！别绷着！”

副总的声音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一把搂住老郝的肩膀，力道很重。

老郝身体一僵，像一块被强行扳动的木头。

副总的目光扫过离老郝最近的女孩，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老郝魂飞魄散的动作！

副总一把抓住老郝那只僵硬得如同铁钳的手腕，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就往旁边那个女孩穿着低胸吊带、袒露着大片雪白肌肤的胸口按去！

“嗨！别害臊！出来玩就要有玩的样子！摸摸！感受感受！”

副总的语气带着一种狎昵的、自以为是的豪爽，仿佛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老郝的脑子彻底炸了！

那只被强行牵引的手，距离那片陌生的、刺眼的雪白肌肤只有不到一寸！

女孩娇嗔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老郝全身的汗毛倒竖，一股巨大的、源自生理和心理双重不适的恶心感和抗拒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几乎是本能地，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尊严被粗暴侵犯的应激反应，压倒了所有理智和对领导的敬畏！

老郝那只被抓住的手，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往回一抽！

同时，他整个身体如同被弹簧弹开般，下意识地向后猛躲！

“啪嚓——！！！”

悲剧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老郝那只奋力抽回的手，带着巨大的惯性，不偏不倚，狠狠地撞在了副总另一只端着满满一杯洋酒的手上！

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应声脱手飞出！

半杯琥珀色的、昂贵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泼洒而出！

目标明确：副总的裤裆！

金黄的酒液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如同慢镜头般，泼洒、浸润。

副总只觉得裆部一凉，低头一看，昂贵的西裤裆部湿透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迅速蔓延开一片更深的、极其不雅的湿痕。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瞬间转为铁青，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是震惊、难以置信和即将喷发的暴怒！

老郝“腾”的站起，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彻底“麻爪”了。

整个包厢死寂一片。

震耳的音乐还在不知死活地播放着，但没人再唱了。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愤怒的，全都聚焦在呆若木鸡、狼狈不堪的老郝身上，聚焦在副总湿透的裤裆上。

刚才那个被老郝称为“嫂子”的女孩，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显然是忍笑忍到了极致。

“郝！爱！国！”

副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老郝烧穿。

老郝浑身一激灵，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在领导面前、在重要客户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严重失仪！是砸场子！是把副总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副总那道要杀人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包厢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那不合时宜的背景音乐还在兀自喧嚣，聒噪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滚出去！”

副总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一头即将爆发的困兽。

老郝如蒙大赦，却又感觉双腿灌了铅，挪不动步。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还不滚？！”

副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

老郝猛地一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金色地狱。

他撞开包厢厚重的门，一头扎进外面同样喧嚣但至少空气不那么粘稠的走廊。

身后，隐约传来副总强压怒火的道歉声。

“赵总，对不住，对不住！手下人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让您看笑话了！我给您赔罪！……”

老郝踉踉跄跄地冲出商K的大门，刺骨的夜风裹挟着海口的潮湿扑面而来，吹在他汗湿冰凉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扶着门口冰冷的罗马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郝成了整个公司的笑话。

一个在商务接待中喊陪酒女“嫂子”、在领导“指导”时打翻酒杯泼了领导一裤裆的、彻头彻尾的、滑稽又可怜的傻逼。

明天，不，也许今晚，这个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他。

“那个郝爱国，真是土鳖他妈给土鳖开门——土鳖到家了！”

“听说把副总裤子都弄湿了，哈哈，真他妈人才！”

“这种情商，能在国企混到现在也是奇迹了！”

他单纯得像个200斤的孩子，赖以生存的“听话”、“可靠”、“不会乱说话”的老好人人设，连同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今晚被彻底撕碎，扔在地上，还被狠狠踩了几脚。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