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的搭子是搭子》(二)
「那晚我醉得山河颠倒,第二天中午才从床上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那晚我醉得山河颠倒,第二天中午才从床上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挣扎着摸过手机,屏幕被十几个未读微信消息挤爆,全是昨晚那帮损友发来的,内容高度一致——
狂笑的表情包,加上对我英勇就义事迹的现场直播视频,以及对我目前惨状的亲切问候。
我强忍着恶心点开最活跃的和尚(我店里的义工)发来的视频。
摇晃的镜头里,我正豪气干云地拎着分酒器,对面是面色如常、眼神清亮的瓜姐。
三壶白酒下肚,我其实已经有点上状态了,第四壶刚开始,还能勉强站着吹牛,第五壶、第六壶,画面里的我就开始眼神涣散,到第七壶,已经找不到杯子和嘴了。
最后我被两个壮汉抬出包厢,留下瓜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对桌上的人说:
“这哥们儿可以啊,至少撑了七壶,比你们这帮瓜怂强多了。”
我丢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发出绝望的呻吟。
这帮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我又在床上蠕动了一会儿,艰难爬起来,尸变般挪出房间,看到和尚正坐在客厅里给店里的客人翻看手机,不用猜,从他们那贱笑的表情里就知道,肯定是我刚刚看的那段视频。
和尚见我,立马收起手机装假没事儿人,然后又贱兮兮的冲我靠过来。
“瓜姐说你酒量可以,叫你今晚继续。”
我连说“滚”的力气都没有,指了指和尚,又向大门外扬了扬手。
和尚装不懂,继续说。
“咱们这小圈子里谁没被瓜姐喝倒过,比起秀才‘一日四倒’,你这算啥?”
“一日四倒?”
“你也看出来了吧,瓜姐那酒量就是个bug,一高兴就爱拉着人喝,别人是偶尔高兴,她是天天高兴。”
和尚四下看了看没有瓜姐和秀才的眼线,继续说。
“秀才以前也是多少能喝点酒的,但在瓜姐面前那就是个计量单位,有次拉姆拉措那边突降暴雪,他俩提前定好的行程出不了门,瓜姐一早起来无聊,非要拉着秀才解闷,秀才那性格,你也见了,拗不过她,陪着喝了小半杯白的——具体是啥不知道,反正肯定是烈的,好家伙!直接一头栽沙发上,不省人事。”
我听着,想象着秀才那清瘦身板轰然倒下的画面,胃部不禁又是一阵抽搐。
“中午,瓜姐自己掂了俩菜,油泼面一拌,她把刚醒、眼神还发直的秀才按到饭桌前,笑眯眯地说:‘来来来,醒醒神儿,喝点顺顺!’”
“秀才脸都白了,估计胃里还翻腾着呢,架不住瓜姐那期待的小眼神(我怀疑是威胁),又哆哆嗦嗦沾了小半杯……结果嘛……”
和尚两手一摊,表情夸张。
“又趴桌上了!睡得那叫一个沉!”
我听得嘴巴微张,这已经不是喝酒,是上刑了吧?
“到了晚上,瓜姐叫了外卖,烤鱼小龙虾啥的,摆了一桌,又把昏睡了一下午的秀才摇醒。秀才那时候估计已经意识模糊了,看瓜姐都带重影了。瓜姐二话不说,又给他满上……第三次倒下!”
和尚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
“这还没完!”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半夜,估摸着十一二点了,瓜姐自己撸完串,大概觉得独酌无聊,又把睡得跟死过去一样的秀才硬是从被窝里挖出来!说要吃宵夜,继续喝!秀才那时候估计已经没什么自主意识了,完全是凭本能被拖到桌边,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干净利落地倒下了……据说那次之后,秀才看见酒就条件反射似的腿软想吐。”
和尚说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这段‘一日四倒’的传奇,只有被瓜姐亲自放翻过的人,才有资格听!老迟你现在算是自己人了!哈哈!”
我一脸错愕,秀才这货是用生命在陪喝啊,真爱!
晚上,当我终于能喝下点清粥时,被和尚架到了八廓街附近一个熟悉的藏餐馆。
瓜姐和秀才已经在了。
瓜姐正手舞足蹈地跟服务员比划着加菜,秀才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用纸巾仔细擦拭着桌上的筷子,然后把它们整齐地码放在瓜姐的碗旁。
看到我,瓜姐眼睛一亮。
“嘿!我们的七壶英雄来了!快坐快坐,今晚吃点清淡的,给你回回血!”
我讪讪地坐下,没敢看瓜姐。
秀才倒是温和地对我笑了笑,我脑补着他“一日四倒”的辉煌战绩,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平衡,伸手接过了秀才递过来的温热的甜茶。
几杯甜茶下肚,肠胃熨帖了不少。
瓜姐良心发现,没再逼着我跟她喝酒,自己小酌了几瓶拉萨啤酒。
之后的日子里又小聚了几次,大家便也真正熟了起来。
瓜姐和秀才不是在拉萨认识的。
2015年的时候,刚毕业不到一年的瓜姐在西安做地接导游。
某个春末夏初的清晨,她带了一个平均年龄六十五岁的银发团爬华山。
老人们体力有限,选择了北峰索道上山。
即便如此,剩下的山路对老人们也是挑战。
瓜姐是谁?那可是能把兵马俑讲活的主儿!
为了让老人们忘记疲惫,她一边搀扶着腿脚不便的,一边嘴皮子翻飞,从“沉香劈山救母”讲到“华山论剑谁最可能脚滑摔下去”,从华山险道的地质成因引申到“老爷子们抓紧铁索啊不然回家老伴儿要骂”,历史传说、地质水文、民间笑话信手拈来,硬是把一段枯燥辛苦的山路变成了脱口秀开放麦。
她嗓门亮,段子又逗,不仅自家团的爷爷奶奶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周围其他散客也被吸引,不知不觉就跟了上来,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瓜姐也不介意,人来疯,观众越多她越来劲儿。
秀才就是当时蹭听队伍中的一员。
他背着一个硕大无比、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当时看来就很专业的单反相机,被狂热的人群裹挟着,挤在靠近瓜姐的位置,像个误入菜市场的学者,满脸的不知所措和窘迫。
人潮涌动,他被挤得东倒西歪,脖子上的长枪大炮和身后巨大的登山包成了累赘,不是撞到前面人的腰,就是被后面的人推搡着。
他想举起相机拍点风景,却根本找不到空间伸展手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瓜姐正讲到兴头上,一回身,差点撞上秀才。
她抬眼一瞧,就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慌乱,像个走丢的大学生。
他那副想拍又没法拍、想走又被人流困住的狼狈样,瞬间戳中了瓜姐的笑点。
“哎哟喂!”
瓜姐当时就乐了,冲他喊道。
“这位同学,你这装备是准备在华山安家落户啊?还是打算把西岳整体打包背走啊?给乡亲们留口饭吃成不?”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秀才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嘴唇嗫嚅了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只会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抱,仿佛那样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瓜姐看他窘得厉害,反而生了点“怜惜”(她原话是“这娃看起来太瓜了,不忍心再欺负”),于是又扬声解围。
“大家让让,让让啊!给咱们这位移动行李架同志一点空间,看他这包沉的,估计捡了一背包华山的石头留念呢!”
笑声再次响起来,但人群确实善意地给他让出些许空隙。
秀才感激地看了瓜姐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终于找到了庇护所。
瓜姐继续她的讲解,但时不时会瞟一眼那个安静的年轻人。
她发现,一旦有了空间,他立刻就不再关注周遭的喧闹,而是迅速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他举起相机,不再试图拍摄人群或瓜姐,而是对准了悬崖峭壁上斜伸出的孤松、石缝间顽强绽放的野花、远处山峦间流动的云海。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专注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取景框。
那种瞬间切换的状态,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体的沉静气质,让热闹惯了的瓜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中途休息时,老人们坐下喝水喘气。
秀才终于找到机会,走上前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刚才谢谢你,你讲得真好。”
“嗐!混口饭吃呗!”
瓜姐豪爽地摆摆手,打量着他的大家伙们。
“玩摄影的?拍得怎么样?让我瞧瞧?”
秀才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相机递过去,调出几张他刚拍的照片。
瓜姐本是随意一看,结果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游客照。
峭壁孤松的构图充满了凌厉的力量感,山花的特写带着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生命力,云海的光影捕捉得如同仙境。
这个腼腆得甚至有些笨拙的年轻人,镜头语言却如此强悍而富有情感。
“豁!”
瓜姐脱口而出,她是真被震住了。
“可以啊兄弟!你这水平,蹲这儿拍石头屈才了,应该去给《国家地理》投稿啊!”
秀才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喃喃道,“随便拍拍,随便拍拍。”
“你这随便拍拍够别人学一辈子了。”
瓜姐是真心欣赏。
“一个人来的?要不要跟我们的团走?反正你也蹭听半天了......”
她眨眨眼,秀才的脸又红了,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剩下的华山之旅,秀才就正式成了瓜姐银发团的编外成员。
他依旧话不多,但会默默地帮瓜姐搀扶行动最慢的老人,会在危险路段主动伸手拉一把团队里的奶奶。
他的相机也不再只对着风景,偶尔会抓拍几张老人们听讲时开心的笑脸、互相搀扶的背影。
瓜姐看他拍照时那副虔诚认真的样子,觉得比华山任何一道风景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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