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不孕不育，祝你子孙满堂》（二）

口罩后的文旅行业异常惨烈，没人想过这种惨状会持续到2025年。

媒体自顾自地宣传自贸港封关，字里行间都是金光大道，只有我们这些泡在咸湿海风里的从业者，每天被触目惊心的KPI压得肺管子生疼，喘口气都带着一股子濒死的铁锈味。

我因为工作调整，被摁在了三亚这块滚烫的甲板上，再次开启了海口三亚两地跑的双城生活，跟糖糖和狗闺女的见面频次陡然多了起来。

狗闺女今年已是14岁高龄，虽然糖糖叫了她11年“火锅”，但我之前还是习惯性叫她小七，后来从她十岁起，就改口叫她“老七”。

她起初还冲我吡牙吼几声，表达对这个“老”字的不满，嗓门洪亮得能震掉墙皮，慢慢地，大概是认清了岁月不饶狗的残酷现实，也便坦然接受了这略显沉重的称呼，只是回应时，那眼神里总带着点“你个瓜娃子懂个铲铲”的无奈。

糖糖去年从酒店行业抽身，跳槽去了一家央企投建的美丽乡村项目当运营副总。

人还是那个人，那股子重庆妹儿的辣劲儿没变，但穿着打扮、说话腔调，莫名就裹上了一层“老干部”的壳。

我时常在酒局上调侃她：“唐局，您现在这派头，开会是不是得自带保温杯泡枸杞？”

糖糖也不恼，跟我熟得早已过了客气的阶段，直接甩过来一句地道重庆话：“给老子爬！”

人和人呐，果然不能太熟。

“你这风风火火的才出差几天就赶回来了，这么拼呐？”我打着方向盘，车子滑出三亚凤凰机场的到达层。

副驾上坐着刚出差回来的糖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

我最近喜提“糖约车司机”的新身份。

“不拼等死啊？”

她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生活反复捶打的牛板筋，没什么弹性了。

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椰影，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火锅病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方向盘差点没握稳。

“老七？怎么了？”

那老伙计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带着点倔强的衰老。

“就出差前两天。”

糖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

“肺水肿，急性肾衰，差点没挺过来，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几天的兵荒马乱，急救、输液、彻夜守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逼近的冰冷气息。

然后，她像是很刻意的回避这件事，转过头看我，强行转移话题，眼底那点荒凉的疲惫被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取代，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对了，上个月那龟儿子不是晒结婚证么？红彤彤的，生怕别人不晓得他‘上岸’了。”

她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化不开，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那天，渣男的朋友圈确实热闹，一张红底结婚照，配文“余生是你”，端的是岁月静好。

我当时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心里连个涟漪都没起。

后来再翻看时，却发现那条朋友圈下面，赫然多了一条用我的微信账号发出的评论，时间显示是晚上11点多，评论只有一句：

“祝你不孕不育，祝你子孙满堂。”

渣男很快回复了一个孤零零的“？”，再无下文。

“你还好意思说……无数人私信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糖糖看着我慌乱的表情，嗤笑一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和更深的自嘲。

“那天酒局你上厕所时我拿你手机发的，解气吧？老子早把他塞进黑名单了，龟儿子倒是沉得住气，屁都没放一个，大概觉得老子是疯婆子，懒得搭理。”

那点未能真正刺伤对方的遗憾，在空调吹出的冷风和引擎的嗡鸣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无力。

车子驶入老七寄养的宠物医院，打开店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宠物消毒水和某种衰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七，或者说火锅，就趴在一间玻璃隔间的冰垫上。

听到动静，她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过来。

仅仅一个月没见，她的衰老像被按了快进键。

原本蓬松的金毛变得枯槁黯淡，曾经壮实的身躯塌陷下去，露出肋骨的轮廓，呼吸带着一种费力的、不顺畅的嘶嘶声。

看到我，她的尾巴在冰垫上极其缓慢地、象征性地扫了两下，算是打了招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更像是叹息。

糖糖径直走过去，蹲在冰垫旁，打开玻璃间的门，伸手轻轻抚摸老七的头和脖颈，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老七伸出舌头，虚弱地舔了舔糖糖的手腕。

那一刻，糖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落地灯光下，柔和得不像那个骂“给老子爬”的唐副总。

老七这场大病，像是耗尽了她作为一条狗攒了十四年的力气，也抽走了糖糖身上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硬壳。

她请了长假，推掉了大部分可有可无的应酬，生活的重心一下子全落在这条老狗身上。

昂贵的处方粮、进口的保肾药、定期的皮下补液……糖糖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甚至学会了给老七做低蛋白的营养餐，厨房里时常飘出鸡胸肉和南瓜的清淡香味，取代了往日的麻辣火锅底料气息。

变化悄然发生在老七身上。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