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话说三遍》(九)
「爸妈收兵回营,撤离战场,给了陈三遍一丝喘息的间隙。」
爸妈收兵回营,撤离战场,给了陈三遍一丝喘息的间隙。
硝烟味虽然淡了,但那种无孔不入的、冰冷的疲惫感,像海南冬天那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躲不开,驱不散。
轰轰烈烈的阵地战,转入了更磨人、更消耗心神的冷暴力。
周伊没说不让三遍进屋睡,但翻个身都要被埋怨会吵醒女儿还是让三遍自己选择了客厅和沙发,两个被生活抽空了灵魂的皮囊,按照一套既定且日益乏味的程序运行着,维持着表面上的家庭运转。
对话被精简到最低限度,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性交流,冰冷,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情。
“晚上回来吃饭吗?”“回。”
“楼下快递拿一下。”“嗯。”
“孩子奶粉没了,记得买。”
“知道了。”“这月房贷别忘了。”
“嗯。”
除此之外,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曾经无话不谈,如今无话,不谈。
电视机的声音成了这个家最主要的背景音,新闻联播的庄重、综艺节目的喧闹、电视剧的爱恨情仇,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空间里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寂静。
那个絮絮叨叨、恨不得把公司前台姑娘换了哪种口红颜色、路上看到一只奇怪的狗都要拿出来说的陈三遍,在家里彻底哑火了,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
他那些无处安放的表达欲和负面情绪,只能大量地倾倒给我们这些酒搭子,或者,更频繁地,更凶猛地,倾倒在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工作应酬酒桌上。
周伊则像一台精准而冷漠的育儿机器。
她的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女儿身上,从科学喂养、精细护理到早期启蒙教育,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标准严苛到近乎偏执。
她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自考了幼师资格证,应聘去家附近的早教中心,顺便把女儿也安排了进去。
对陈三遍,她彻底失去了“管”的欲望,也失去了“吵”的力气,甚至懒得再投去关注的一瞥。
在她看来,这个丈夫,除了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和一个暂时还能稳定赚回点钱的家庭合伙人之外,似乎再无他用,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管理和分配的任务来源。
陈三遍憋屈得狠,心里窝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压着,烧不起来,只能闷闷地灼烤着自己。
家不再是避风港,而成了一个需要时刻紧绷神经、比应对最难缠的客户更累人的地方。
他把一肚子的闷气、怨气和无处发泄的精力,全砸在了工作上。
冲业绩,抢渠道,陪客户,他比以前更拼,更豁得出去,更像一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塞的砖。
酒量似乎也见长了,或者只是人对酒精更麻木了,常常喝到深夜才带着一身混杂的酒气、烟味和疲惫回家。
而回家,并不意味着休息和放松,只是换个战场继续服役。
等待他的,往往是贴在冰箱上、或通过微信发送的家庭待办事项清单。
这些清单通常以最简短的指令形式出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和缓冲余地,周伊像个NPC一样,只要陈三遍一回家便能触发她头上的黄色感叹号。
买菜、洗碗、晾衣服、收衣服、叠衣服、拖地……
无论他多晚回来,有多累,是微醺还是酩酊,这些任务都雷打不动地等着他,仿佛他是永不疲倦的永动机。
周末更是如此,周伊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准备早餐虽然吵不到紧闭房门的卧室,但她并不在乎想在客厅里补个懒觉的陈三遍。
想刷会儿手机短视频放松一下,或者打开电脑打一局久违的游戏?绝对是触碰红线的禁忌。
周伊会像精准的监控探头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或客厅角落,冷冷地看着他。
不用说话,那眼神里混合着不满、鄙视和一种“你居然还有脸享受”的质问,就足以让他如坐针毡,刚刚获得的片刻闲暇瞬间变得罪恶而不安,仿佛享受一点点个人的、脱离家庭责任的时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自私行为。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公司被客户、指标和老板抽,回家被无穷无尽、细碎磨人的家务和责任抽。
生活所有的乐趣、期待和松弛感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机械的旋转、无法停止的眩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老迟,我好累……”
三遍眼神发直,没有焦距。
“我感觉我就是个长工,还是个不拿工钱、倒贴钱、签了卖身契的长工。上班是卖命,回家是服役,二十四小时待命,连喘口气都像是偷来的。”
唯一的慰藉,是女儿。
小丫头一天天长大了,像一棵努力汲取养分的小树苗。
她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了,会咿咿呀呀地冒出“爸爸”、“妈妈”了,会摇摇晃晃地举着玩具跑过来要他抱了。
陈三遍每天最放松、最感到被需要的时刻,就是下班开门那一刻,女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用软糯的小嗓子喊“爸爸回来啦!”。
或者晚上临睡前,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讲那些他自己都编不圆、颠三倒四的故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咯咯的傻笑。
但这片刻的温馨与天伦之乐,像最苦的中药上粘着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糖衣,刚舔完,尝到一丝甜味,更汹涌的、绝望的苦涩就立刻泛了上来,淹没一切。
周伊会像精准的报时器一样准时出现,以“太晚了,孩子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你身上烟味酒味太重了,别熏着孩子”、“故事讲完了,别磨蹭了”为由,毫不留情地、程序化地把孩子从他怀里抱走,转身走进卧室。
留下他一个人对着瞬间变得空荡荡、寂静无声的客厅,听着隐约传来的母女俩的细微声响,觉得自己像个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多余的局外人。
为什么结婚?为什么生孩子?这两个终极问题像鬼魅一样,在他无数个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无法安宁的深夜里盘旋往复。
他找不到答案。
当初那些炽热的爱意、那些共同规划未来的憧憬、那些笨拙却真诚的浪漫,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琐碎争吵、冷战、相互怨怼和令人窒息的家庭责任磨得粉碎,连点渣都没剩下,仿佛那是上辈子别人的故事。
日子就这么混着,拖着,挨着。
像一艘破了洞、进了水的船,靠着一点残存的浮力和惯性,在看不到岸的、灰蒙蒙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流,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彻底沉没。
混着混着,拖着拖着,女儿就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周伊辞了早教中心的工作,又应聘去了一家私立幼儿园,然后又顺理成章地把女儿安排了进去。
女儿从出生至今,甚至没离开过周伊身边超过2小时。
开学那天,陈三遍特意请了假,像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一样,把周伊和女儿一起送去幼儿园。
幼儿园门口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菜市场,全是和他们一样的新手家长,孩子们有的哭闹着抱着父母腿不撒手,有的对新鲜环境充满好奇,睁大眼睛四处张望,人生百态,在此浓缩。
三遍的女儿倒是出乎意料的乖,甚至有点小兴奋,当然很可能是因为周伊也同在幼儿园里上班。
女儿被周伊温柔地牵着手,回头冲三遍挥了挥小胖手,奶声奶气地说了句“爸爸再见”,就懵懵懂懂地、头也不回地跟着周伊走进了那个色彩斑斓的新世界。
看着那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陈三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浪潮,有欣慰,有酸楚,有空落落的失落,有一种阶段性任务完成的虚脱。
那一刻,隔着三年的冷战和隔阂,他几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他和周伊可以变回多年前那对一起期待新生命、共同规划未来的普通夫妻,那种短暂的、脆弱的共鸣让他心头一酸。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短暂绚丽后迅速破灭。
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以为能挽救关系、带来新生的孩子,终于走出了家门,开始了她独立于陈三遍,却又不独立于周伊的小社会。
而留给陈三遍的,是一个被瞬间掏空了核心、只剩下空洞形式和沉重责任外壳的家,和一段筋疲力尽、不知该如何继续、却又似乎不得不继续下去的婚姻。
陈三遍握着方向盘,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早高峰拥堵不堪、寸步难行的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的心里,比这拥堵的车流更加茫然和堵塞。
仗,早就打累了;吵,也早就吵烦了。
离?孩子还那么小,刚上幼儿园,难道要让她面对一个破碎的家?
不离?就在这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毫无希望的压抑感里,彼此消耗,彼此折磨,耗上一辈子?
女儿上幼儿园了,他们的人生理应迎来了一个新的阶段。
但他们的婚姻,却像陷入了泥潭,在原地徒劳地打转,越挣扎,陷得越深,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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