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的搭子是搭子》（五）

白龙马吭哧吭哧地爬上一个陡坡，发动机的声音在广西湿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沉闷。

瓜姐在腾讯、百度、高德几款地图APP里来回切换，手指头在手机屏幕划拉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欸，秀才，咱不是说要沿着G219那条边境大动脉一路潇洒到底吗？这咋……瞅着不像啊？”

她戳着APP上的行车轨迹。

“咱这轨迹，跟蜘蛛网成精了似的，不会是进了盘丝洞吧！”

秀才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前方蜿蜒的山路暂时移到导航上，尴尬的笑了笑。

“嗯……是有点绕，刚才看见路牌指示前面有个古镇，就……没忍住拐了一下。”

“一下？”

瓜姐夸张地提高音量，掰着手指数。

“百色起义纪念馆拐了一下，靖西鹅泉又拐了一下，跑德天瀑布看了半天跨国买卖，听说崇左弄岗有稀罕鸟儿，你又钻进去蹲了三天！大哥，咱这‘一下’也太频繁了点儿吧？油钱不要钱啊？”

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可没半点真埋怨的意思，反而闪着一种“这波不亏”的精明光采。

“不过嘛，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姐的货倒是多了不少！”

确实， 白龙马的后备箱和床底下，靖西的大香糯、巴马的火麻油、梧州的六堡茶、桂林的辣椒酱、还有整箱的螺蛳粉……活脱脱一个移动的西南土特产杂货铺。

2015年，还没有直播带货这一说，但瓜姐很敏锐的用微信朋友圈和那几个五百人的特产群当主战场，靠录小视频带货，走在了行业的前面。

她深谙“种草”之道，从不干巴巴地发广告。

在德天瀑布，她不是拍风景，而是镜头对准岸边扛着巨大包裹、踩着湿滑石头敏捷跨越国境的越南边民，配上画外音：“看看！这才是真正的跨境直邮！兄弟们，你们要的越南G7咖啡和排糖，就是姐冒着生命危险（夸张）从这股国际化物流潮流里给你们薅来的！现货不多，手慢无！”

在靖西旧州，她让秀才拍老乡们做绣球，自己还笨手笨脚上去学两针，结果被针扎得龇牙咧嘴，视频发群里瞬间被“哈哈哈”的表情包冲了楼，瓜姐顺势推出：“纯手工绣球，承载着壮族阿妹的祝福！买回去挂车上，保平安！挂家里，招桃花！群友下单送独家‘瓜姐被扎手指’表情包！”

她嗓门大，表情丰富，段子信手拈来，又肯真刀真枪地试吃试喝，信誉度极高。

瓜姐会挑选几家品质最好的老板合作，她负责接单，老板负责品控和发货，一旦有投诉，第一时间补发或退款。

瓜姐细节抓得严，价格压得低，往往人还没离开产地，预订单就已经让老板瞠目。

“秀才同志！报告一个好消息！”

某次发完一大波货，瓜姐瘫在副驾上，翘着二郎腿，晃着脚。

“照这个趋势，本月毛利足以覆盖油费、路费、饭费以及你的镜头保养费！甚至还有盈余给白龙马换个新轮胎！”

秀才看着瓜姐那副“快夸我”的小得意模样，嘴角弯起：“领导英明。”

瓜姐忙着自己带货的同时，一刻没忘她的御用摄影师。

每次秀才拍到绝美的照片，无论是晨曦中的龙脊梯田，还是夜色下的程阳风雨桥，瓜姐总是第一个扑过去，抱着电脑屏幕哇哇大叫。

“绝了绝了！这张！光影！构图！故事感！秀才你真是个天才！”

她摇晃着秀才的胳膊。

“投！必须投给《国家地理》！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民间大神！”

秀才往往被她夸得耳根发红，下意识就想谦虚。

“还行吧，就是运气好……”

“运的屁气！”瓜姐眼睛一瞪。

“这是实力！绝对的实力！赶紧的，选图，写说明，发邮件！姐给你当经纪人，抽成……嗯，就抽你晚上给我捶腿十分钟！”

在瓜姐这种近乎蛮横的鼓励和催促下，秀才整理了一份精心挑选的作品集，主要是广西境内的风光人文，忐忑地发给了《中国国家地理》的投稿邮箱。

发完之后，他几乎不敢去看邮箱，反倒是瓜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和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刷新邮箱，比查自己银行账户还积极。

白龙马晃晃悠悠，终于离开了广西地界，沿着G219，一头扎进了云南层层叠叠的群山怀抱。

这里的山更巍峨，天更湛蓝，云更低垂，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自由和野性的味道。

他们先在文山州的普者黑停了几天，被那里的荷花湖和喀斯特山峰迷得不行。

接着继续西行，准备前往红河州的元阳梯田。

好消息来的那天，他们正行驶在一段盘山公路上，一侧是苍翠的山壁，另一侧是深邃的峡谷，远处山峦起伏，云海在脚下翻腾。

信号断断续续。

瓜姐正拿着手机，试图寻找一个稳定的信号点，好给她刚拍的哈尼族老乡熏腊肉剪个视频发朋友圈。

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了新邮件提醒，瓜姐下意识点了进去。

快速浏览过邮件内容的瓜姐瞬间戏精上身，叹了口气，又撇了撇嘴，故意不说话，把身子在副驾驶上又窝了窝。

秀才余光扫到瓜姐的异常，关心的问了句“怎么了”。

影后继续表演。

“《国家地理》回邮件退稿了，唉，他们真不识货。”

瓜姐明显感觉到白龙马卡顿了一下。

“正常，我又不是专业学摄影的，就是个人爱好，拍得不好，他们不要很正常，没事……”

秀才反过来安慰瓜姐，但语气中充满了遗憾和不甘。

瓜姐没理秀才，假装拨通电话。

“喂，你是刚刚发邮件那个编辑吧？嗯，张编辑你好，我就问问你，我们的照片哪张拍的不好了？对啊，你们的杂志我们每期都有关注，我们的照片质量不比你们刊登的差，凭什么不用我们的？你是嫌弃我们没有专业背景，还是嫌弃我们就是普通小草根，找你们主编跟我说话！”

瓜姐扭头看了一眼秀才，秀才也放慢了车速，扭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瓜姐。

瓜姐憋住笑，继续演。

“你就是主编？你这水平怎么当的主编？一点审美都没有！嗯……嗯……这还差不多，那你们重发一封邮件过来，给你们一分钟！”

瓜姐假装挂断电话，气呼呼的看着前面没理秀才。

秀才早就把车慢慢地停靠在路边，侧过身继续一脸吃惊状，但又不敢打断瓜姐，尴尬的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会，瓜姐又假装打开手机邮件，自言自语道。

“……您的作品对光影和构图的掌控极具感染力，展现了深厚的现场捕捉能力和独特的审美视角。尤其难得的是，在壮丽的自然景观中，蕴含了微妙的人文气息。我们诚挚邀请您继续向我们投稿，如能保持稳定的作品输出和质量，我们非常乐意考虑与您建立更长期的特约撰稿人合作关系……”

秀才此时嘴已长得老大，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还可以这样？？”

瓜姐看秀才这样，实在演不下去了，把手机递给秀才，在副驾上笑成了一团。

秀才接过手机，心跳漏了好几拍，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秀才微微颤抖的手机上，屏幕上的字迹清晰而灼热。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尤其是最后那句“特约撰稿人”，每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烟花，在他脑海里炸开，五彩斑斓。

瓜姐已经兴奋得在车里手舞足蹈，有限的空间也阻挡不了她的庆祝。

她用力拍着秀才的后背（拍得他直咳嗽），搂着他的脖子嚷嚷。

“我的傻秀才！姐说什么来着！你是天才！国家地理都认证的天才！特约！听见没！以后要叫您‘国家地理特约摄影师秀才老师’了！哈哈哈哈哈！”

秀才被她晃得头晕，但脸上那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喜悦，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驱散了刚刚的失落。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再看一遍邮件，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瓜姐是懂欲扬先抑的，突然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

“对啦！赶紧的，视觉中国那边是不是也有信了？”

这一提醒，秀才才想起差不多同一时间也投了视觉中国的签约申请。

他赶紧登录账号查看。

果然，系统通知里，清晰的“恭喜您，已通过审核，正式成为视觉中国签约摄影师”一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双喜临门！

瓜姐的亢奋还在持续，从外面看，车一直在晃动不停，像极了......咳咳，像极了白龙马在尥蹶子....

瓜姐抢过电脑，翻看着视觉中国的后台，嘴里噼里啪啦地算计。

“这张入库了……哎哟这张也被选上了！分成！这都是钱啊秀才！细水长流的钱！以后咱拍的片子不止能自己欣赏，还能生钱了！”

她立刻进入经纪人模式，逼着秀才当场就把硬盘里一大批觉得不错的存货整理出来，筛选、分类、打关键字、上传。

她在一旁帮着甄别，嘴巴就没停过。

“这张好！这张光影绝了！关键词多打几个，‘云南’、‘群山’、‘云海’、‘G219’、‘自驾’、‘旅行’……对！标签越多越容易被搜到！”

秀才看着身边活力四射、比自己还在意他作品的瓜姐，心里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曲折、试探、甚至那些“冤枉路”，都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两个人似乎找到了一条最适合他们的路，靠旅行赚钱，靠赚来的钱继续旅行。

风景在路上，财富在手上，而自由，在心上。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