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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文 · 2025-08-11 人 约 1,711 字
成文 · 2025-08-11 · 第 1 篇

《人人都笑郝爱国,人人都是郝爱国》(一)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这话老郝头一次听,还是在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课本上,那会儿他嗤之以鼻,觉得矫情。

人死了就是死了,灰飞烟灭;活着就是活着,喘气吃饭,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直到他活成了郝爱国。

郝爱国身份证上写的是1982年生人,但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很久的标本。

他喜欢大家叫他“老郝”,他总觉得“爱国”和“建军”“建国”这些名字一样,是他父亲那一辈人的代号,带着一股子尘土飞扬的集体主义味儿。

特别是在“爱国”这样的动宾短语前加上他那像是程度副词的姓——“好爱国”,“很爱国”,“非常爱国”,总之不像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名字。

老郝是中年发福的典型代表,而且是发了个大福的那种,不是那种富态的圆,是虚浮的、被生活吹胀了的圆,对,圆而不润的那种。

老郝的发际线比血压高,头发是那种最常见的平头,像一块修剪整齐的劣质草坪,鬓角染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墙灰;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缺乏生气的白;脸上尚没什么深刻的皱纹,但眼神里总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疲惫,像蒙尘的玻璃,虽然他的眼睛前已经蒙了一块真正的玻璃。

老郝爱笑,或者说,他擅长笑。

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精心测量过的“社会友好型”,露几颗牙,眼角配合着挤出几道纹路,标准得像Excel表格里预设好的公式。

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个精致的面具,底下是啥,没人细究,包括他自己。

我刚认识老郝时他不这样。

十多年前,我去三亚市旅游委下设的一家事业单位参股的旅游信息化公司入职,我试用期,老郝办离职交接,我俩分属不同部门,工作上也没什么交集,直到老郝办好离职走人我们也没说上几句话。

后来才知道,老郝是被“优化”的。

那时候公司被海南一家互联网巨头看上了,融资并购谈得火热,技术团队在互联网大厂和资本面前成了炮灰,像老郝这种技术不算顶尖、情商又不够油滑的“老黄牛”,首当其冲。

老郝人设是“老好人”——好脾气,好说话,好糊弄,所以老同事们偶尔攒酒局还是会叫上他。

老郝从不推辞,也从不迟到。

那时的老郝还算年轻,比我文艺。

他看昆汀·塔伦蒂诺、大卫·芬奇,听拉娜·德雷、左小诅咒,读马尔克斯、村上春树,痴迷进口商品,是个死忠果粉,种种都显得郝爱国好不爱国。

年轻人的酒局偶尔聊聊文艺,酒精里更多是年少轻狂那些不切实际的牛B,这些是老郝看不上眼的,他总是安静聆听、适时递纸巾、默默给大家续酒、最后负责把喝高的送上出租车,老好人。

他酒量一般,喝到微醺,话会多一点点。

后来听说老郝去了万宁,在一家新筹开的酒店项目里做IT支持经理,不在一个城市,见面的机会也就彻底没了。

从“郝经理”升级成“郝哥”,还是他去万宁两年后的事。

那时公司有个项目要去万宁石梅湾给华润做系统对接,我是项目负责人,给我打下手的小陶和老郝是旧识,说什么也要去蹭老郝一顿酒,老郝也是局气,海鲜大餐安排得妥妥的。

傍晚的石梅湾,夕阳把海面熔成一片晃眼的金箔。

我和小陶寻着导航,找到了老郝说的那家海鲜大排档。

就在沙滩边上,塑料桌椅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椒盐皮皮虾、蒜蓉生蚝和烤鱿鱼的霸道香气,人声鼎沸。

老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比印象中圆了一圈,穿着翻领的POLO衫,紧绷绷地裹在身上,左胸口印着酒店的LOGO,不停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熟稔地跟老板打招呼,点菜,要啤酒。

老郝点菜的样子很“海南”,手指在玻璃缸里戳戳点点,用带着浓重青岛腔的普通话跟老板交流:“这个石斑,清蒸!皮皮虾,椒盐!生蚝…要大个的!蒜蓉粉丝!大脚虾也来一盘!再来个四角豆,清炒!不够再点!”

末了,大手一挥。

“啤酒!科罗娜的!冰镇的先来一箱!”

那架势,仿佛他是这里的常驻股东。

菜上得快,啤酒也冰得透心凉。

几杯黄汤下肚,小陶和老郝的话匣子也稍微打开了些,两人八卦着曾经的同事,是的,男人也会聊八卦。

我跟老郝那时还不熟,插他和小陶聊天的空相互敬敬酒,听他们八卦到我也认识的人时适时应和几句。

那时的石梅湾还没有开发,只是《非诚勿扰》电影在石梅湾取景后有了一些名气,大排档里熙熙攘攘着很多游客,而且看着老外居多。

我们仨聊得火热,对周遭的嘈杂渐渐失了敏感。

直到隔壁桌爆发出激烈的争吵,才猛地将我们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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