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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文 · 2025-08-09 祝 约 2,976 字
成文 · 2025-08-09 · 第 9 篇

《祝你不孕不育,祝你子孙满堂》(九)

「老唐在三亚盘桓了小一周。」

老唐在三亚盘桓了小一周。

我硬着头皮,陪着糖糖又演了几场“恩爱”戏码。

带他去我果园摘芒果,他背着手在芒果树边走,时不时蹲下来捏捏土,嘴里念叨着“这土气力不够,得下点狠肥”,俨然一副老掌柜视察自家产业的模样。

又请他去吃了顿所谓“三亚最好的海鲜”,他尝了口清蒸石斑,咂咂嘴。

“鲜是鲜,就是太淡,不如我们重庆的麻辣烤鱼巴适!”

转头就从他那百宝袋似的背包里摸出一小袋自家炒的火锅底料,指挥服务员。

“小妹儿,拿去后厨,给我把这鱼回个锅!”

服务员目瞪口呆,糖糖捂着脸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还被他拉去糖糖负责的美丽乡村项目转悠了一圈。

老唐背着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白墙黛瓦的民宿和规划整齐的采摘园,没发表太多意见。

只是走到项目里那棵移栽来的、半死不活的黄桷树苗前,他站了很久,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树干,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起伏的山丘,最后只低低叹了口气,说了句。

“树挪死,人挪活。妹儿,你比这棵树强。”

这几顿饭几顿酒,喝得我胃里翻江倒海,一半是酒精,一半是心虚。

糖糖也是强颜欢笑,一边应付老唐,一边还得照顾日渐衰弱、连起身都困难的老七。

每次老唐目光炯炯地看过来,糖糖就下意识地更紧地挽住我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则努力扮演一个稳重、可靠、对糖糖“关怀备至”的“准女婿”,给老唐添酒布菜,讲些未来的规划和文旅行业的趣事。

这辈子的演技都用在了这一周,奥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

送佛送到西。

终于,我们把心满意足的老唐送进了凤凰机场的安检口。

老唐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点难得的温和。

“小迟,好好对妹儿。下次回成都,老汉儿请你吃最正宗的火锅!”

又转头对糖糖,声音沉了些。

“妹儿,莫犟了。有人守着你,老汉儿就放心了。”

看着老唐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深处,我和糖糖同时长长地、几乎是瘫软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们俩靠在机场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相视苦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谢了,兄弟。”糖糖的声音哑得厉害。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我揉着被掐出淤青的胳膊,有气无力。

短暂的轻松,像南国的夏日,雨季里偶尔露脸的阳光,蕴藏着巨大的风暴。

老唐走后的第三天夜里,凌晨三点多,我的手机在寂静中疯狂震动。

屏幕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来电显示是糖糖。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接通,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然后是糖糖极度压抑、几乎不成调的、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火锅……走了……”

夜色沉得让人窒息。

赶到糖糖家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客厅里,老七安静地侧卧在她那张冰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旧毯子,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脑袋。

她闭着眼睛,神态很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比平时更深的睡眠。

只是那曾经温热的身体,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僵硬。

糖糖就跪坐在冰垫旁的地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塌陷着,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被巨大的悲伤压得透不过气。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行走的滴答声,冷漠地计算着时间。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默默地在她身边蹲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灰白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糖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干的,却布满了血丝,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枯竭的深井。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是在我怀里……睡过去的……一点一点……变冷的……”

她的目光落在老七小小的身体上,那空洞的眼神里才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巨大的痛苦汹涌而出,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垫冰冷的地面上,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撕心裂肺,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那是一种被彻底掏空、连悲伤都失去了载体的绝望。

料理老七的后事,糖糖平静得近乎诡异。

她婉拒了宠物殡葬的一条龙服务,自己联系了熟悉的宠物医院,办妥了火化的手续。

她选了一个小小的、素雅的骨灰盒,亲手把老七的骨灰装进去。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有条不紊,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指尖在冰冷的骨灰盒上停留片刻,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那里还有一双浑浊却依恋的眼睛在望着她。

送走老七后的那个晚上,糖糖把我叫去了海边。

没有去常去的酒吧,就坐在沙滩上。

她带了一整箱啤酒,还有一瓶老唐留下的高度白酒。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和凉意,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沉默地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去大半罐。

酒精似乎给了她一点力气,又或者,是那个沉重的秘密再也压不住了。

“老迟。”

她单刀直入,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眼睛望着漆黑翻涌的海面。

“你知道……我跟那个渣男……到底怎么回事么?”

我沉默地陪她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我知道,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

“别人传的那些……都差不多。”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无缝衔接,劈腿,捉奸在床……都对。但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又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似乎灼烧着她的喉咙。

“龟儿子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滚蛋那天……”

她的声音哽住了,手指用力捏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老子坐在窗台上……风好大……”

我的心猛地一沉。“痛啊……”

她猛地吸鼻子。

“原来心痛的时候是真的有痛感的……骨头缝里都在喊,肉像被撕开,每个细胞都在尖叫!明明还没跳下去,可全身都像被碾过,扯得稀烂!喘口气都他妈是玻璃渣子在刮喉咙管!”

她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刺骨的、撕心裂肺的绝望中。

“老子是怕……”她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怕老子摔成一滩烂泥,他龟儿子这辈子就完了!背条人命还啷个逍遥?!”

自我厌弃的嘶吼在湿冷空气里回荡。

“老子就那么坐在窗台上……看着他拖着箱子越走越小的背影……坐了好久……哭都哭不出来……后来天快黑了……是火锅……”

糖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温度,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是火锅……她那么小一只……咬着我的裤脚……呜咽着……使劲地拽我……把我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墨蓝的、缀着疏星的夜空,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火锅……相依为命……”

她又开了一罐啤酒,泡沫溢出来,沾湿了她的手。

“老子好贱啊……”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尖刻,带着浓重的恨意和自嘲。

“一年……就一年……他龟儿子哭得像条狗……跪着求……老子居然又信了……哈哈……老子就是个哈批!活该!”

“忘不了旧情?狗屁!老子就是贱!就是不甘心!就是觉得……老子付出了那么多……凭什么就这样算了?!”

她的声音嘶哑而愤怒,但仍在极力克制。

“被同一条狗咬两次!咬得骨头渣都不剩!老子这辈子就配跟狗过!现在狗也没了!老子一个人过到死……”

那晚的酒局很闷,糖糖一直在诉说,我一直在倾听。

从渣男二次劈腿到现在整整十年,这期间糖糖的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以这丫头的颜值去当个主播都绰绰有余,但她每次都拒绝得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不是她看不上,她只是拒绝一切没准备好的感情,拒绝搞不清不楚的暧昧,她倔强得有些固执,当然她自己从不这么认为。

我忽然有种错觉,老七的陪伴似乎是张无形的结界,罩住了糖糖的固执,她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而如今,这个结界被打破了,走出结界的方法,要么是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吐为快,要么是酣畅淋漓的大哭一场,今晚糖糖都做到了。

“你可以回头看,但不要往回走,因为,逆行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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