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哲学家》(八)
「日子被工坊里打磨雕塑的砂轮不紧不慢地打磨着,磨去了尖锐的棱角,也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日子被工坊里打磨雕塑的砂轮不紧不慢地打磨着,磨去了尖锐的棱角,也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公司的账面上虽然依旧算不上宽裕,但那两个提报通过的项目已经收到了预付款,之前的几个项目也陆陆续续回款。
数据不能说好看,但好歹是有现金流,能喘上一口匀实的气了。
所有人按劳分配,创业搭子给大家如约发了阶段性项目奖金,我看着账面上又将清空的数字,索性提议,要不小团建一下吧,鼓鼓劲儿。
公司现在大体有三个团队:一批在陵水的自营水运动俱乐部上常驻,连运营带教练,七、八口人;一批在果园忙活玻璃钢雕塑,雕塑设计师兼项目经理,加上四、五个工人;我和创业搭子守办公室,好歹是个文旅策划设计公司,门脸还是得有,三个设计师配两个设计助理。
办公室那拨零零左右的设计师孩子们都是待出笼的神兽,一拨乡下出来的神兽主张去陵水的水运动俱乐部嗨玩一天,什么摩托艇、水上飞人必须玩到吐;另一拨城里长大的神兽张罗去果园体验乡村生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和创业搭子盘算了下,这呼呼啦啦小二十人,去陵水项目上玩一天,光摩托艇的油钱都不少,还不如吃到肚子里实在,于是提议去果园给8月份过生日的员工过个集体生日,这传统纳入公司企业文化,以后每个月过一次集体生日。
翻了下花名册,竟然只有老石头儿一个人的生日是8月内的,于是乎,集体生日变成了集体给一个人过生日。
老石头儿身份证上的生日是8月29日,恰好是今年的农历七月初七,这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放在老石头儿这么个孤寡老光棍儿身上,莫名有种反差般的戏剧感。
本着这届年轻人缝节必过的精神,团建就定在了七夕这天,带家属的报名,没家属的抱树。
果园里柴火灶是现成的,我又让工人提前两天焊了个超大的烧烤架,炭火、肉串、蔬菜、调料,一应俱全。
团建当天,年轻人分工明确,有负责采买的,有负责洗切腌制的,有自告奋勇当主烤官的,热火朝天,倒比接了个大项目还兴奋。
老石头儿这场面见得应该不多,全程都在状态外,只会一脸傻乐呵地看着年轻人们忙活。
至于给他过生日这事儿,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一直瞒着他,即使是生日蛋糕摆上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继续傻笑着看热闹当吃瓜群众。
直到几个女孩子把寿星王冠戴在老石头儿的头上,再把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用胡萝卜条摆出丑丑的“生日快乐”四个字的长寿面端到他面前,他才一脸惊慌的从塑料凳上弹射起来。
那双看惯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慌张的神色。
“给我过的?俺这老梆子,不过那玩意儿……”
他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竟透出点不自在的红晕。
我笑着给他斟上酒。
“你就当是给这帮小兔崽子们找个由头聚聚,热闹热闹。”
老石头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一派轻松、不容拒绝的样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默默咂摸着杯里的酒,那神情,复杂得像个即将被推上舞台的孩子。
他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顶滑稽的王冠与他布满皱纹的严肃面孔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引得大家阵阵善意的哄笑。
他试图把王冠摘下来,却被几个年轻小工嘻嘻哈哈地按住。
“石师傅,平时多亏您照顾,跟着您真是学到了不少真东西,今天这生日给您过定啦。”
老石头儿无奈地咧咧嘴,那笑容僵硬又勉强,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张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庞,里面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叫做热闹,叫做……团建。
蛋糕盒子被打开,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写着“祝老石头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当18根蜡烛点燃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烛光摇曳,映着老石头儿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大家起哄让他许愿,他紧闭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
“老石头儿,说两句!”有人喊道。
他站起来,双手紧张地搓着褪色工装的衣角,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这一大群人,有他熟悉的工友,有我,还有那些平时只在电脑前敲键盘、此刻却满脸油光、笑逐颜开的年轻人。
他的嘴张张合合了几次,才用那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微微发颤的嗓音开口。
“俺……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谢谢老板,谢谢……谢谢大家……”
就这么几个词,他说得异常艰难,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如山、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和脆弱的老人。
“俺……俺这一辈子,没咋过过生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小时候在家,穷,爹娘顾不上。就有一回,俺娘记得是俺生日,偷偷给俺煮了个鸡蛋,还让哥哥姐姐们都不许抢……那鸡蛋,真香啊……”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越回了那个贫瘠却温暖的童年。
“后来……跟着鲁班爷当学徒,跑江湖,更顾不上这些了。就有一回,俺十八岁那年,鲁班爷不知咋地就想起来了,晚上收工后,拉着俺,在路边摊吃了一碗滚烫的羊肉烩面,加了好多辣子……鲁班爷说,‘石头,是大人了,往后担子更重了。’那碗面,吃得俺浑身冒汗,心里头……暖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再就是……在湖北修码头那会儿……阿珍给俺下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就俺们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酸楚与温情,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感动。
“俺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多人……给俺这老家伙过生日……”
他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去眼角那点不明显的湿润。
“俺……俺心里头……得劲儿!真得劲儿!谢谢……谢谢大伙儿!”
他举起我刚刚塞到他手里的一杯白酒,手臂微微颤抖着,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俺干了!大家……大家吃好喝好!”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脸也更红了,但那眼神,却比平时亮了许多。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夹杂着“生日快乐”、“石师傅身体健康”的祝福声。
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大家纷纷上前给他敬酒,虽然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啤酒或饮料,老石头儿却来者不拒,每次都很郑重地举起杯,认真地碰一下,然后喝上一大口他的散白。
蛋糕被切开分食,甜腻的奶油沾在了不少人的脸上、鼻子上,笑声不断。
烧烤的烟火气,柴火鸡的香味,年轻人的嬉闹,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原本只充斥机器轰鸣和树脂气味的果园,充满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老石头儿坐在他的藤椅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拘谨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安静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他慢慢地吃着分到他盘子里的蛋糕,动作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有年轻人过来跟他碰杯,他就笑呵呵地举杯,话依然不多,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却藏不住。
夜色渐深,星光代替晚霞铺满了天空。
果园里拉起了临时照明灯,蚊虫在灯下飞舞,却挡不住大家的兴致。
老石头儿喝得有点多了,话比平时密了些,但逻辑依旧清晰。
有人问起他以前走南闯北的趣事,他便挑几件轻松的说,引得大家阵阵惊叹和笑声。
他看着围坐在烧烤炉余烬的年轻人,忽然感慨了一句,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老板,你看这些娃们,多好。有文化,有想法,活得像棵向阳的树。俺们那会儿,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就知道埋头刨食儿,脑子里是空的。时代不一样了,真好。”
那一晚,老石头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盛满了笑意。
那个平日里用沉默和坚韧包裹自己的老工匠,在生日的烛光和众人的祝福中,短暂地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内里那份同样渴望温暖与认同的柔软。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年轻人帮着收拾完残局,吵吵嚷嚷地回了市区。
果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秋风、虫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烤肉香味。
我送微醺的老石头回他那间小屋。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明亮的月光下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老板,今天……谢谢了,俺这心里……记下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年年都过。”
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种看透的淡然。
“过一回,少一回喽。不过,有这么一回,够俺咂摸好几年了。”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没有开灯,身影融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依旧会是那个沉默寡言、专注手艺的老石头儿。
但今夜这份被烛光照亮过的温暖,或许会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他心底最深处,对于他的年纪来说,这果实种得实在是有些晚,但在某些寂静的夜晚,种子也会悄然发芽,给他带去一丝不同于白酒的慰藉。
他就像这果园里那棵最老的老芒果树,平日默默伫立,风雨无惧。
但偶尔结出的果子,那份甜,足以慰藉所有耕耘的艰辛。
今夜,便是他结出的一颗格外甘甜的果实。
(土鳖肯踢牛)每天推荐一首歌
这篇的正文发在公众号 · 去读原文 →
说好算赞,说拉算踩。每人的票记在自己浏览器里,随时能改。
← 返回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