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哲学家》(六)
「入了秋,三亚早晚的风里,添了几分干爽的凉。」
入了秋,三亚早晚的风里,添了几分干爽的凉。
工坊里的活儿紧一阵慢一阵,新接的订单是给一个国有景区做一组海洋生物主题的雕塑,工期不算太赶,给了我们些许喘息之机。
资金的压力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剑,但经过前些时日与老石头的那些夜谈,我的心境竟也奇异地平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动辄焦灼难眠。
傍晚的酒,成了例行公事,也成了我每日最大的期待。
我带去的下酒菜越发多样,有时是半只盐焗鸡,有时是一碟白切老鸭,老石头儿照单全收,品评依旧精准,但更多时候,话题会不知不觉滑向更深的层面。
这一晚,我带了些新上市的橘子,酸甜可口。
工坊里新来了两个小工,是创业搭子老家介绍来的远房亲戚,十八九岁的年纪,毛手毛脚,打磨雕塑胚体时,力度掌握不好,不是留痕就是磨过了头,被工头训斥了几句,正蔫头耷脑地坐在不远处抽烟。
老石头儿瞥了他们一眼,剥开一瓣橘子,慢慢嚼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看到他们,就想起俺以前带过的那些小兔崽子。”
我来了兴趣。“您还正经带过徒弟?”
“嗯。”他点点头。
“俺这半辈子,自己没挣下啥大钱,也没混出啥名堂,就是手底下,零零散散,也带出来过十几个徒弟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得,反而有种复杂的、类似父辈的感慨。
“都是些啥样的孩子?”我问。
“啥样的都有。”他叹了口气。
“大多是苦出身,有的是老家山里出来的,爹娘出去打工,几年不回一趟家,跟着爷爷奶奶过,有错过念书年纪的,有念不进去的,有根本就没书念的,然后十四、五岁就跑出来谋生,这些留守的还算有爹娘,有几个跟爷爷奶奶长起来的孤儿,爷爷奶奶一没,就彻底没依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有个小子,叫小军,俺在河南一个工地捡到的。”
老石头儿念叨这名字时眼里是有光的,他说得轻松,好像捡只流浪小猫一样。
“那时候他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麻杆似的,在工地上偷钢筋卖,被抓住了打得鼻青脸肿。俺看他那眼神,倔,又可怜,就跟包工头说情,留了下来,跟着俺当个学徒,管口饭吃。”
我默默听着,很难将眼前这个沉静的老人,与“收留流浪少年”的形象联系起来。
“这些小崽子,刚来时,十个有九个都不愿念书,觉得没用,不如学门手艺实在。”
老石头摇摇头。
“俺没上过几天学,吃了没文化的亏,可俺这些年走南闯北,看得明白,这世道变了,光靠一把子力气、一点手艺,吃不开了,也走不远了。”
“那您怎么办?逼他们去读书?”
“硬逼不行。”他摆摆手。
“得让他们自己先在手艺上尝到点甜头,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讲道理。”
他呷了一口酒,继续道。
“俺带徒弟,跟鲁班爷带俺差不多,手艺上不藏私,但规矩大,工具用完必须擦干净归位,量尺寸必须复尺,做活必须留余量……一开始他们都嫌俺啰嗦,嫌俺死板。可慢慢地,当他们发现自己干的活比别人漂亮、比别人耐用,得到老师傅甚至甲方的夸赞时,那股子得意劲儿就上来了。这时候,俺再跟他们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自己当年的语气。
“‘小子,你现在知道这尺寸为啥不能差一毫了吧?书上管这叫“精度”,这叫“标准”。你以为俺这手感是天生的?那也是多少年经验堆出来的,要是当初俺多读点书,懂点力学、懂点材料学,这经验积累得更快,活儿还能干得更巧!’”
我仿佛能看到,在某个尘土飞扬的工棚里,年轻些的老石头儿,对着几个半大小子,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知识与实践的关系。
“俺就跟他们算账。”老石头接着说。
“‘你瞅瞅,现在工地上升个小组长,要啥?要证!电工证、焊工证、安全员证!你技术再好,没那张证,人家就不认你!大公司、好项目,门槛就是文凭和证书!你想一辈子就在这小工地上混?不想娶媳妇盖房子了?’”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戳中了那些年轻人最现实的痛点。
“后来,俺就逼着他们去读夜校,去考技工证。学费俺先垫着,告诉他们,啥时候考下来,啥时候从工钱里扣。”
老石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帮小子,为了不欠俺的钱,也为了那点面子,还真就拼了命学。有个叫强子的,白天干活,晚上抱着书本啃,困得头撞桌子,醒了抹把脸继续看。”
“效果怎么样?”我好奇地问。
“有出息的,还真有几个。”
老石头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像老农夸耀自家田里长势最好的庄稼。
“那个小军,就是俺捡回来的那个,脑子活,肯吃苦。俺逼着他先考了电工证,又去读了成人中专,学了机电维修。后来听说进了省城一家大厂子,干设备维护,成了技术骨干,娶了媳妇,还在城里买了房。去年过年还给俺寄了条烟,信里说,要不是当初石师父逼他一把,他可能早就因为偷钢筋被关进去劳改了。”
他又说了几个名字和他们的去向,有的考了二级建造师,现在自己包点小工程,当了小老板;有的钻研焊接,考了国际认证的高级焊工证,被中交集团海外项目招走了,常年在国外,挣美金;还有个特别内向的孩子,喜欢画画,老石头发现后,鼓励他一边学泥塑一边自学设计软件,后来居然考上了美院的成教院,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模型师。
“反正,都比俺有出息。”
老石头总结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神情,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满足。
“俺就是个老民工,一辈子没离开过工地,他们不一样,他们有了文化,有了证书,路就宽了。”
夜色渐深,月光清凉如水。
不远处那两个挨了训的小工,似乎振作了些,重新拿起打磨机,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机器的嗡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石头儿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说道。
“带徒弟,跟种树差不多,你不能光顾着浇水施肥,还得及时修剪枝杈。有的枝杈,长歪了,你得给它掰正;有的地方,缺阳光,你得想办法给它引过去。最重要的是,得让树自己知道往高里长,往有光的地方长。你逼它一时,是为了它以后不用人逼,自己能迎风接雨。”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深邃。
“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咱们现在搞这个园子,也一样。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活,这点钱。得让底下这些年轻人,看到奔头,学到真本事。哪怕他们以后翅膀硬了,飞走了,那也是从这个园子里飞出去的鸟,心里念着这儿的好,比啥都强。”
我一直以为老石头儿的“工地哲学”只关乎技艺、专注与沉稳,却从未想过,竟也包含着如此朴素的育人之道和长远眼光。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那个粗糙的世界里,为那些迷途的年轻生命,点亮了一盏灯,指明了一条或许可以走得更稳、更远的路。
我经常和自己的团队说,在任何一家公司就关注三点:一,能不能学到东西,不管是专业技能还是职场管理;二,有没有晋升空间,关乎你的职业生涯规划,什么时候能当上主管,什么时候能当上经理,得有奔头;三,能不能赚到钱,大富大贵不好说,够基本生活,至少自己对收入满意就行。
以上三点,满足任何一点,就老老实实干,别叽叽歪歪,不然我赶你走;如果三点都满足不了,也别叽叽歪歪,我一样赶你走,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找个更适合你发展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老石头儿的育人之道和我的用人之道有点像,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却深谙“授人以渔”和“百年树人”的道理。
“老石头儿。”
我由衷地感叹。“之前觉得你只是个老工匠,后来发现你是个美食家,今天才知道,你还是个教育家,你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
他连连摆手,脸上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
“老板你别闹了,俺就是个老民工,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点啥。钱啊物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帮衬着几个年轻人走上正道,看着他们过得比俺好,俺这心里,就踏实,就舒坦。”
他不再多说,低下头,仔细地剥着另一个橘子,那专注的神情,与他打磨一件精密构件时并无二致。
夜风吹过,我看着这个满手老茧、却胸怀宽广的老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就像这果园里最深的那口老井,看似沉默普通,却源源不断地涌出清澈而富含养分的泉水,不仅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悄然滋润着我这个过客干涸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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